



@哼小羊粥 200鲜花加更两章 完.
——·『南风知我意如霜』·——
永宁宫的灯熄得很晚。
炭火将屋里蒸得暖烘烘的,与外头落雪的深冬隔成了两个世界。
榻上的被褥散乱地皱成一团,杨博文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面颊上还残留着一层褪不尽的薄红。
他的眼睫微微湿着,呼吸尚未完全平复,每一次吸气时胸口都带着一点细微的颤。
左奇函靠在他身侧,一只手还搭在他腰间,掌心贴着他后背微湿的皮肤,拇指沿着脊骨的弧度慢慢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
他的衣袍早已褪了大半,松松地挂在肩头,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肩颈紧实的线条。
杨博文闭着眼靠在他怀里,手指懒懒地勾着他肩头那件松垮衣袍的边缘,指尖在那处微凉的面料上慢慢地捻着。
他的声音裹在被褥里有些闷,带了几分事后的沙哑和困倦。

“……你明日上朝,起得来么?”
左奇函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声音也哑着。

“起不来就不去了。”
杨博文睁开半只眼瞪他。

“你是帝王。”
左奇函“嗯”了一声,低头在他发顶蹭了蹭。

“帝王也有起不来的时候。”
杨博文被他这句话呛得偏过头去,把脸埋进被褥里不说话了。
可他的手还勾着左奇函的衣袍边缘没有松开,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他肩头微凉的皮肤,那触感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亲昵。
左奇函低头看着他那只露在被子外头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泛着微微的粉,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他肩头画着圈。
他伸手把那只手拢住,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指尖,然后把它放回被褥里焐好。

“睡吧,再不睡天要亮了。”
杨博文“嗯”了一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呼吸渐渐均匀了。
左奇函没有立刻合眼,而是低头看着他睡着的侧脸。
炭火在炉里跳着,将暖融融的光落在他微合的眉眼和微微翘着的嘴角上。
左奇函看了很久,伸手把滑到他肩头的被褥往上拉了拉,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
他在想今日靖王府的事。
那几封伪造的南疆王书函已经被他收进了铁函里封存,靖王府的封禁文书明日便会递到刑部备案。
一切证据确凿、手续合规,左云昭这次翻不了身了。
可这些事处理完之后,左奇函想的却和朝政无关——他想的是若那几封信真的送出去了,杨博文会怎样。
会不会有人借题发挥、会不会有人趁乱动他、会不会有人拿“南疆质子通敌”的由头来加害于他。
他想着这些的时候,搭在杨博文腰间的手便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杨博文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对他收紧手臂的回应,往他怀里又贴了贴,脸蹭着他的胸口含糊地嘟囔了一个字,听不清是什么。
左奇函听见那个含糊的嘟囔,手臂松了些许,低头在他发顶又亲了一下,这才合上眼。
第二天杨博文醒来时左奇函已经走了,枕边只留了一张字条,笔迹比平日潦草些:“上朝去了,午膳来陪你吃。”
字条角上压着那只银手炉,炉身还温着,显然是灌了热水才放的。
杨博文捏着字条看了两遍,把它折好收进枕下。
他坐起身时被褥从肩头滑下来,露出一片锁骨和颈侧几处浅红的印子。
他低头看了看,面颊微热,扯过里衣迅速穿好了,起身时双腿微微发软,扶着床沿站了一息才站稳。
阿九端早膳进来时目光在他身上飞快地溜了一圈又收回去,面上不苟言笑地放下碗碟退了出去,杨博文却看见他出门时肩膀可疑地抖了一下。
他低头喝粥,耳根红透了。
午膳时左奇函果然来了,进门时手里拎着食盒,说是南仙楼新出的冬笋炖鸡。
杨博文从他手里接过食盒放在案上,两人面对面坐下来吃饭。
左奇函给他夹了一筷子冬笋,又给他盛了半碗鸡汤,动作自然流畅。
杨博文低头喝汤时抬眼偷瞄了他一下,见他面上神情与平日无异,可他的目光落在杨博文颈侧某处时微微停了一下,嘴角便弯了起来。
杨博文意识到他在看什么,把衣领往上扯了扯,低头把脸埋进了汤碗里。
那天下午杨博文在廊下晒太阳时,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他探头望去,见阿九正和一个面生的内侍在门口交接什么,片刻后阿九捧着一只锦盒进来,放在杨博文面前的矮几上。

“公子,靖王府那边送来的。”
阿九低声道。

“说是靖王妃让人递进来的,说王爷被押后府中清出来的旧物里有一件是您的东西,理当归还。”
杨博文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只小小的青玉坠子,通体温润,用红绳穿好了,坠子底面刻着一朵极小的缠枝莲。
他拿起来翻看片刻,认出这是当年他在南疆及笄礼上,母妃送他的那枚玉坠——入天启之前便不见了,他以为是路上遗落了,没想过会在靖王府。
他攥着那枚坠子沉默了片刻。
靖王妃说“归还”,可这枚坠子是怎么到靖王府的?
是在驿馆里被偷了手,还是在入京途中就被人截了去?
左云昭留着这枚坠子做什么用?
若当年南疆和靖王的私联比他想得更早,这枚坠子会不会是当时被取走当作“信物”的?
杨博文把那枚坠子攥在掌心里,红绳缠着指节勒出了一道浅浅的印。
他起身去了御书房。
左奇函正在和几位大臣议事,见他推门进来面色沉静却与平日不同,便迅速打发了大臣们出去。
门关上后杨博文走到他面前,把那枚玉坠放在案上,将靖王妃递东西的事说了。
左奇函拿起那枚坠子看了看,又看了看杨博文的面色。
他把坠子放在掌心掂了掂。

“这枚坠子,朕帮你查,你母妃送的物件,不该流落在外。”
杨博文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覆住了左奇函握着坠子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收拢,将他微凉的手指裹进自己掌心里。
他什么都没有说,可那只手的力度里有一种沉静的、信任的温度。
左奇函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他翻过手掌,将杨博文的手指扣进自己指缝里握紧了。

“别担心,这枚坠子的事,连同靖王府其他的事,我都会一件一件替你理清楚。”
杨博文“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在御书房里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雪还在落着,将庭院里最后一片枯叶也覆没了。
杨博文偏头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又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觉得这枚青玉坠子虽然牵出了一桩旧事,但他好像已经不觉得害怕了。
因为他知道不管那枚坠子是怎么流落到靖王府的、不管当年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情在暗处涌动,如今他身边站着的人会替他挡下所有往后的暗箭。
他收回了手,把那枚坠子从左奇函掌心里拿回来,系回了自己腰间。
红绳垂在衣摆边,坠子轻轻晃着,像一朵重新开出来的花。
傍晚杨博文回永宁宫时路过御花园,看见园中那几株红梅已经开了。
前几日还只是密密的苞,今晨的一场雪后便绽了满枝,烈烈的红在白茫茫的雪景里格外醒目。
他站在梅树下看了片刻,折了一小枝带回永宁宫,插在案上的素瓶里。
去年靖王府送的那枝红梅他养到了谢,今年这一枝是他自己折的。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细密密的,将永宁宫庭院里那株桂树的秃枝装点成一行银白的线条。
杨博文在案前坐下,顺手拨了拨瓶中那枝红梅的花瓣,花瓣微微颤了颤,落了一瓣在案面上,像一滴朱砂。
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了瓶旁,铺开信纸开始给母妃写信。
告诉她天启已经下雪了、宫里的红梅开了、西边的厢房已经收拾好等她来住。
写到这里他提笔想了想一想,在末尾添了一句:“母妃,儿臣一切都好,您来了便知。这里冬天的雪比南疆的雨好看。”
他封好信交给驿使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永宁宫的灯亮着,和御书房那盏隔着几重宫墙遥遥地亮着,像两颗靠得很近的星。
杨博文站在院中抬头看了看夜空,雪已经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清透的月,把满院的积雪照得莹莹发亮。
他搓了搓手回屋,把门合上了。
屋里炭火还暖着,案上那枝红梅静静地开着,暗香浮动在暖融融的空气里,和去年的味道一样。
可坐在屋里的人,已经和去年大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