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鼠羊馒猪 100鲜花加更一章 完.
来了
——·『南风知我意如霜』·——
十一月初,京畿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稀稀薄薄的落了一层,积在宫墙和屋檐上,像给整座皇宫盖了一层薄薄的素纱。
永宁宫的炭火烧得旺,屋里暖得只穿一件薄衫便够了,杨博文靠在窗边的榻上看书,窗缝里漏进一丝冷气,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左奇函昨夜宿在了永宁宫。
今日休沐,他起得比杨博文晚些,正坐在案前就着一盏热茶慢慢醒神。
杨博文翻了十几页书,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庭院里有两只灰羽的麻雀在雪地上蹦跳着啄食,留下细小的爪印。
他看了片刻,合上书起身走到案前,把左奇函那盏快凉了的茶换了一盏热的。
左奇函端着新沏的茶抬眼看他,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

“今日怎么心不在焉的?”
杨博文在他对面坐下来,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昨日我派去盯着靖王府的人传了消息回来……说他最近又接触了北戎那边的人。”
左奇函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面上的表情也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那双深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沉了一下。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看着杨博文。

“你派人盯着靖王府?”
杨博文点头。
他派去盯靖王府的人是左奇函当初调给他的那几个中的两个,这事他一直有在做,但一直没有特意向左奇函汇报过。
他原想着等搜集到确凿的证据再一并禀报,省得左奇函多一层担心。
可左奇函问出那句话时的语气让杨博文微微怔了一下。
不是恼怒,也不是意外,而是—像是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后留下的余震,平静的表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收紧。

“你派人盯着靖王府,没有告诉我。”
左奇函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不是问句。
杨博文忽然意识到自己漏了什么。
左奇函当初把那些人调给他的时候说过“无论你要做什么,至少让朕知道你平安”,可他只记住了后半句“朕不管你”,却忘了那前半句的分量。
派人盯靖王府——靖王是天启的皇弟,是左奇函的血亲,哪怕左奇函本人对靖王有诸多防范,杨博文越过他去盯左奇函的家人,这件事的性质和他去盯南疆驿馆完全不一样。

“我……”
杨博文张了张嘴,想说“我本想着搜集到证据再告诉你”,可这话在舌尖滚了一圈,他自己也意识到不够妥当。
左奇函的脸色沉静如常,可杨博文看得见他的手放在膝上,指节微微绷着,是用力按住了什么情绪。

“你盯了多久?”
左奇函问。

“半月有余。”
左奇函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站起身,朝杨博文走近了两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杨博文被迫仰起脸来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深色的眸子里翻涌着他熟悉又陌生的东西——是他第一夜在帐中见过的、那种压到了极致的偏执和隐忍,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人吞没的、沉甸甸的占有欲。

“杨博文。”
左奇函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压出来的。

“你要做什么事我由着你去做,可你把我给你的人拿去盯我自己的弟弟,却不跟我说一声。”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想?”
杨博文被他这声音压得喉间微微发紧。
他仰着脸看着左奇函,想解释什么,可左奇函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俯身一把将杨博文从椅子上捞了起来,动作利落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杨博文被他扛在肩上时脑子里“嗡”了一声,恍惚间想起一年前在东猎的官道上,他也是这样被这个人从车辕上扛走的。
左奇函把他放在榻上时力道不算重,但杨博文的后背触到被褥的瞬间还是被震得微微弓了一下脊背。
他刚要撑起身,左奇函已经倾身压了下来,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按在榻上,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眼看着自己。

“你知道错在哪了?”
左奇函的声音低哑,呼吸落在杨博文面颊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杨博文被他扣着手腕动弹不得,仰着脸对上他的目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不该瞒着你动用那些人。”

“不止。”
左奇函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禁锢感。

“你不该把朕给你的东西拿去做让朕担心的事。”

“朕怕的不是你做手脚,朕怕的是你做手脚的时候朕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有没有危险。”
杨博文被他这番话堵得一窒,那些在腹中打了许久腹稿的解释忽然都说不出口了。
而且左奇函说的是“朕”不是“我”,他是真的生气了。
他看着左奇函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那双深色眸子里翻涌的偏执和压抑的怒意,看着它们底下那层更深的、几乎要被怒意淹没的担忧。
他忽然明白了。
左奇函气的不是他盯靖王这件事本身,而是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让他知道——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口信也好。
他要的从来不是杨博文什么都向他汇报,而是要杨博文在“做什么”的时候,回头看一眼他还在不在。

“我错了。”
杨博文轻声说。
这一次他说得比方才认真了许多,目光对上左奇函的眼睛没有躲闪。

“下次我再派人做任何事,先跟你说一声。”
左奇函扣着他手腕的力道微微松了一分,却没有完全放开。
他看着杨博文那双在近处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呼吸慢慢地平复了几分。
然后他忽然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带着方才没有散尽的那层薄怒和担忧,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含着他的下唇时微微用了些力,像在惩罚又像在确认。
杨博文被他吻得微微仰起了脖颈,被扣住的手腕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便被按得更紧了一些。
左奇函的另一只手抚上他的颈侧,拇指在他跳动的脉搏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那一下一下急促又温热的跳动。
片刻后左奇函松开了他的唇,退开寸许低头看着他。
杨博文的唇被吻得微微泛红,眼底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被他按在榻上的手腕内侧传来他指节分明的触感。
他微微喘着气,看着左奇函的目光里没有惧意,只有一种老老实实的“认了”。
左奇函看着他那副模样,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闷笑,松开扣着他手腕的手,转而把他整个人往怀里拢了拢。
他把脸埋进杨博文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余怒未消又舍不得再凶的复杂情绪。

“下回再瞒朕……”
他顿了顿,在杨博文颈侧轻轻咬了一下。

“朕就让你一整天都下不了这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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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博文被他那一咬弄得浑身一颤,耳根红透了。
他缩在左奇函怀里,闷声答了一句。

“……知道了。”
屋外的雪还在下着,细碎的雪花敲在窗纸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屋里炭火烧得旺,将两人交叠的体温蒸得暖融融的。
左奇函把他搂着靠了许久才松开,拇指轻轻蹭了一下杨博文泛红的唇角,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靖王府那边的事,你手上有多少消息,给我看看。”
杨博文“嗯”了一声,起身去床榻夹缝里摸出那本薄绢册子递了过去。
左奇函接过来翻了翻,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杨博文半月来记录的东西比他预想中详尽不少,包括靖王府与北戎旁支联络的时间、递送物件的频率和大概路径,连负责交接的药铺伙计的姓名都记上了。
他合上册子看了杨博文一眼,眼底那层最后一点沉压也散开了。
他把册子收进自己袖中,伸手捏了捏杨博文的脸颊。

“还算有本事。”
杨博文被他捏着脸,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

“那当然。”
左奇函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语气逗得弯了一下嘴角,松开手起身走到案前坐下,把册子重新翻开来细细地看着。
杨博文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又给他把那盏凉了的茶换了一次热的,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侧等他看完。
窗外的雪越落越大了,密密地铺了满院。
永宁宫的炭火跳了跳,将案前并肩坐着的两道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高一矮,安安静静地挨在一起,像两棵在冬雪里靠得很近很近的树,枝叶缠绕,根也早已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