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看我像奔奔不 100鲜花加更一章 完.
——·『南风知我意如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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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那日,京畿落了今秋第一场薄霜。
杨博文晨起推窗时看见院中桂树的叶尖和廊檐的瓦当上都覆了一层细密的白,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光。
他呵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又散了。
阿九在屋里添了一只炭炉,红彤彤的炭火把冷冽的空气烘得暖和了几分。
杨博文在炉边坐了坐,摸了摸有些凉的手,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刚来天启不久,母妃的信还没到,他也还不认识南仙楼的掌柜和那位温润沉稳的将军。
那时候的冬天是靠暖手炉和志书里陌生国度的文字熬过来的,如今却不一样了。
他起身出了永宁宫,沿着宫道往御书房走去。
秋霜在青石板上薄薄地铺了一层,踩上去微微有些滑,他走得很慢。
经过一处转角时看见了正在值岗的侍卫——不是宫中的禁卫,是他自己布的那些人里的一个,隐在廊柱暗处朝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杨博文也微微颔首算作回应,继续往前走。
御书房里已经升了炭火,比外头暖和许多。
左奇函正坐在案后批折子,面前的茶盏冒着白气。
见杨博文推门进来,他放下笔朝对面抬了抬下巴,杨博文便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合拢在炭炉上方烤着火。
左奇函批完手上那本折子后搁了笔,看着杨博文被炭火烤得微微泛红的手背,忽然伸手把自己的手炉塞了过去。

“你拿着焐着。”
他说。

“我批完这几本就来。”
杨博文接过那只银手炉,炉身还是热的,贴着掌心的触感温温的。
他坐在炭炉边安静地等着,偶尔翻一翻案上摆着的几本闲书。
御书房里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左奇函落笔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安安静静的,却不冷清。
片刻后左奇函批完了最后几本折子,起身走到杨博文旁边坐下。
他自然而然地把杨博文拢着暖炉的手包进自己掌心里摸了摸温度——指尖是温热的,不凉了,他这才松了手,靠着椅背把下巴搁在杨博文肩头。
杨博文被他这懒洋洋的姿态弄得微微侧了侧身。

“你今日不忙了?”

“忙完了。”
左奇函的声音闷在他肩侧。

“该陪你坐一坐了。”
杨博文听着他带了些倦意的声音,没有动,由他靠着。
暖炉的温热隔着两人之间的空隙缓缓地散着,把御书房里秋末的寒气都挡在了门外。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飘霜了,细细碎碎的白屑落在窗格上又融了,留下一道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南仙楼那边今日做了暖锅。
张函瑞在厨房里切了一整盘的冬笋和萝卜,又片了半斤羊肉,锅底是老母鸡吊的高汤,咕嘟咕嘟滚着白汽。
张桂源进来时被这满屋的热气熏得解了大氅挂在架上,在张函瑞对面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碗筷。

“今日怎么想起吃暖锅了?”
张桂源夹了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蘸了料送进嘴里。

“天冷了,该吃热乎的。”
张函瑞也涮了一片冬笋,脆生生的嚼着。
他把锅里浮起来的枸杞和红枣捞了放进张桂源碗里。

“你多吃点,最近忙得脸都尖了。”
张桂源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几颗枸杞红枣,笑着吃了。
两人围着暖锅慢慢吃了一顿饭,蒸汽把窗玻璃蒙了一层白雾,外头院子里的景致便变得朦朦胧胧的,只有枣树光秃的枝丫在雾里勾勒出几笔暗色的线条。
吃完饭后张函瑞起身收拾碗筷,张桂源也站起来帮他端盘子。
两人在厨房里挤着洗了碗,水声哗啦哗啦地响着。
张函瑞在张桂源背后蹭了蹭鼻尖上的水珠子,把湿漉漉的手贴在他后颈上冰了他一下。
张桂源“嘶”了一声回头,张函瑞已经笑着跑开了。
窗外的霜还在落着,厨房里却暖得像夏天。
十月里,南疆的使臣盟约谈成了。
天启与南疆重签了通商修好的协议,割让的三郡暂不归还,但天启承诺五年内逐年减免南疆的进贡额度,同时开放边境互市。
杨博文在南书房看到太子兄长加急送来的信时,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握着那封信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收起来,起身去了御书房。
左奇函正负手站在窗前看外头的霜景,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杨博文站在门口看着他,面上有一种平日里少见的神采——不是欣喜若狂,是一种内敛的、像秋天晴日里水面泛光的松弛。

“谈成了。”
杨博文说。

“南疆那边已经用印了。”
左奇函点了点头。

“我知道,礼部今早递了折子。”
杨博文走到他身侧,也看向窗外。
霜落的庭院白茫茫一片,远处宫墙的琉璃瓦在淡淡的日头里泛着冷光。
两人并肩站着看了一会儿,杨博文忽然开口。

“我想把我母妃接来。”
左奇函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犹豫。

“我让礼部以南疆王后病体需天启名医调养的名义发一道旨意去南疆,名正言顺。”
杨博文转头对上他的目光。
左奇函说这话时语调寻常,像是早就想好了怎么办,只等他开口。
杨博文站在原地看了他两息,伸手轻轻握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没有用力,只是碰了碰便收回来了,像一枚叶子落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又漂走。
左奇函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这次没有让他收回。
他把那只手拢在掌心里焐了焐,低头看了看杨博文微微泛红的指节。

“手凉了,进屋添件衣裳。”

“……好。”
永宁宫里阿九知道自家公子的母妃要来天启,比杨博文本人还高兴,提前好几日开始收拾西边那间厢房。
换了新窗纸、添了新被褥、在窗台上摆了一盆正在开花的墨兰。
杨博文路过时看了一眼那盆墨兰,觉得母妃应该会喜欢,便没有挪走。
南疆那边的旨意发出去后,母妃的回信来得比预想中快。
信纸厚厚一叠,字迹比从前有力了些,写满了她那些年没来得及说的话、没来得及去的地方、没来得及做的事。
杨博文坐在廊下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读到“博文吾儿,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走出冷宫,更未想过能北上与你相聚”时,他把信纸贴在心口放了一会儿。
秋风把他的碎发吹到脸上他也浑然不觉。
他收好信,进屋把炉子里的炭又添了几块。
天越来越冷了,可冬天里积攒的暖意也会越来越多。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左奇函送他那只银暖手炉时说的话——“天冷了,你写字看书的时候手容易凉,拿着焐手。”
那时候他还不太熟悉这座皇宫的冬天,也不太熟悉左奇函那种沉默的、不会说太多漂亮话的周全。
可如今他回头看那些细碎的日子,发现每一处冷暖都有人替他记着、替他守着。
他把暖手炉从柜子里翻出来摸了摸,银面微凉,但灌上热水便会重新暖起来。
他把炉子搁在手心掂了掂,想着今年冬天再冷也不怕了。
窗外的霜还铺着,日光淡淡的,将庭院里那棵半秃的桂树照成了一幅素净的剪影。
永宁宫的屋檐下挂起了一串新编的五色丝线——那是杨博文前几日照着端阳节那两条褪色的长命缕重新编的,编了三条,一条他自己留着,一条放在左奇函的案上,一条收在给母妃准备的厢房里,压在枕头底下。
三种颜色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头尾。
就像这三个人从不同的地方来,却在这座宫里安安静静地缠在了一起,线头越缠越紧,越缠越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