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看你像奔奔不 会员加更两章 完.
——·『南风知我意如霜』·——
中秋过后,天气一日凉过一日。
永宁宫院中的桂树开始落叶了,细碎的金黄铺了一地,阿九每日清晨都要扫一回。
杨博文坐在廊下看着那株渐渐稀疏的桂树,忽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刚入天启不久,一个人坐在窗前看落花发呆,那时候只觉得这座宫院安静又陌生。
如今一年过去了,同样的落花、同样安静的风,他却觉得院中的每一寸角落都清清楚楚地印着他的足迹。
左奇函近来忙些。
南疆使臣入京后,礼部和户部轮番上阵与使臣交涉盟约条款,每日都有新折子递进御书房。
左奇函批完折子后有时来永宁宫坐片刻,有时太晚了便不来,只托内侍带一句“明日再来看你”。
杨博文也不催他,每晚在案前看完书便熄灯睡下,第二天醒来枕边偶尔会多一只小暖炉或一碟他爱吃的桂花糕,是左奇函深夜批完折子后绕路送来的。
这一日傍晚,杨博文正在院中把落花拢成一小堆,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他抬头,见左奇函穿着一件玄色暗纹的厚袍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他在廊下站定,朝杨博文扬了扬手里的食盒:

“今晚在南仙楼打包了几道菜,他们新做了藕粉桂花糕。”
杨博文拍了拍手上沾的花瓣和碎叶,洗了手在廊下的矮桌旁坐下来。
左奇函打开食盒把菜一碟一碟端出来,果然有藕粉桂花糕,雪白的糕体上淋了琥珀色的桂花蜜,在傍晚的余晖里泛着温润的光。
两人就着暮色和晚风慢慢吃了一顿晚饭,藕粉糕糯糯的,桂花蜜甜而不腻。
饭吃到一半时左奇函忽然放下筷子,从袖中摸出一封折好的信递给杨博文:
杨博文接过来展开,是母妃的亲笔信。

“南疆那边送来的,你母妃给你的。”
信中说南疆的秋意也凉了,但她身子已经大好,每日在冷宫院中晒晒太阳、缝缝补补,日子过得安稳。
信末提了一句——“听闻天启那边的桂花比南疆的香,待来年秋日,若有机会,也想去闻一闻。”
杨博文看到最后那句话时眼眶微微有些发酸,折好信纸放进了袖中。
他低头夹了一块藕粉桂花糕送进嘴里慢慢嚼着,藕粉的清香和桂花的甜在舌尖上化开,让他把那点酸涩也一并咽了下去。

“你母妃的事,朕——我记住了。”
左奇函说,中途改了个口。
他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看着杨博文,目光里有一样很安稳的东西

“待那边的事情都料理妥了,接她来便是。”
杨博文没有抬头,继续嚼着嘴里的桂花糕,片刻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吃完饭后并肩坐在廊下看暮色一层一层地沉下去。
晚风比前几日凉了些,拂过面颊时带着干爽的秋意和远处人家烧晚饭的烟火气。
杨博文把那条之前阿九给他系在腕上的五彩长命缕解下来看了看——线褪了些色,但还牢牢地系着没有散。
他低头端详了片刻,把它重新系了回去。
左奇函偏头看了一眼,忽然伸出手,从自己腕间解下一条一模一样的五彩丝线编成的长命缕。
他把那条也褪了色、边缘起了些毛边的彩线放到杨博文掌心里。

“我那条也褪了色了,你帮我收着,等明年端阳换新的。”
杨博文低头看着掌心里两条并排放着的长命缕,线头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攥了攥拳把两条一起握住了,收进了自己袖中。

“明年我编一条给你,比这个结实。”
左奇函靠在廊柱上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什么话也没有再说。
南仙楼那边近来也冷了场。
入秋后酒楼里的冰镇饮子撤了,换上了热茶和温酒。
张函瑞研制了一款新的秋酿,用的是去岁晒的桂花干和今秋新收的糯米,封坛后埋在后院枣树下,等着一个月后开坛。
张桂源每日依然来南仙楼坐一坐,有时是午后来喝盏茶,有时是傍晚来帮张函瑞关店。
两人成了婚后倒比婚前更腻乎了几分,伙计们私下里都打趣说将军是不是把兵营都搬到南仙楼来了。
这一日傍晚张桂源来的时候,张函瑞正站在柜台后面对着账本皱眉头。
他凑过去看了看,见账本上某处进出对不上数,差了大约三十文。
张函瑞翻来覆去算了两遍还是对不上,有些烦躁地揉了揉额角。
张桂源没有说话,默默从袖中摸出三十文铜钱放在柜台上,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回了他那张椅子上。
张函瑞低头看了看那三十文钱,又抬头看了看他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忽然笑了起来,把铜钱收进抽屉里,给张桂源沏了一壶新焙的菊花茶端过去。

“你真是,做什么都这样。”
张桂源端着菊花茶喝了一口,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他隔着袅袅的白汽看着张函瑞,声音温温的:

“差三十文就差了三十文,别把自己算急了。”
张函瑞在柜台后面坐下来,单手撑着下巴看他:

“我下回得把账本锁起来,不让你看。”

“你看的时候我偏头了,没看。”

“你明明瞄了一眼。”

“就一眼。”
两人隔着柜台拌了几句嘴,张函瑞的眉头却已经松开了。
秋日的暮光从南仙楼临街的雕花窗格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柜台上铺了一层暖橘色的薄光,像把整个傍晚的温柔都收拢在了这方寸之间。
夜色渐深后张桂源起身要走,张函瑞送他到门口。
秋风卷着几片落叶从长街尽头吹过来,擦着两人的脚边打着旋儿过去了。
张桂源在门槛处停了一步,低头在张函瑞额角飞快地贴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张函瑞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出几步,朝他喊了一句:

“明日想吃什么?”
张桂源头也没回地答了一句:

“什么都行。”
张函瑞笑着关了店门,回到后院枣树下时蹲下来摸了摸埋酒坛的那块泥土,土还是软的,指尖按进去留下一个小小的印记。
他拍了拍手站起来,仰头看了看枣树上挂着的几颗早红的果子,想着过几日该摘了做枣泥糕了。
秋天总是有做不完的吃食、酿不完的酒,日子在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里过得安稳又饱满。
夜深了,永宁宫的灯已经熄了。
杨博文躺在榻上时从枕下摸出那两条褪色的长命缕,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放回枕下,翻了个身裹紧被子闭上了眼。
秋风在窗外呜咽着掠过宫墙,檐角的风铃被吹得叮当作响,把秋天细细碎碎的声响灌满了整座宫院。
梦里他依稀闻到了桂花的香气,很淡很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他顺着那香气往前走,走了一段后看见一个穿玄色衣袍的背影站在前面等着他,听见他的脚步声便转过头来,朝他伸出了手。
杨博文在梦里笑着握住了那只手。
掌心温热干燥,指节分明,稳稳地扣着他的指缝。
两人并肩往前走去,身后的桂花簌簌地落了一地,像铺了一条金色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