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情绪避风港 100鲜花加更一章 完.
——·『南风知我意如霜』·——
南行的路途比杨博文想象中要快。
车驾出了京畿地界后一路换马不换车,日夜兼程,不过七日便到了南疆边境。
越往南走,景色便越眼熟——山峦变得圆润温软,树木的叶子宽大而浓绿,空气里渐渐浮起了南疆特有的潮湿和草木甜腥。
杨博文掀开车帘看着窗外,路边的稻田里有人在弯腰插秧,水田倒映着天上的云影。
远处几座矮山的坡上种着成片的甘蔗,绿莹莹的叶子在风里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一切都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又似乎隔了一层薄薄的纱,像看一幅很久以前画好的旧图。
阿九在旁边低声说。

“公子,快到临南城了,最多再行半日。”
杨博文“嗯”了一声,放下了车帘。
他摸了摸膝上那只靛蓝包袱,从里面摸出一颗松子糖剥开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来,混着松子特有的油润香气。
他嚼着那颗糖,想着临南城里的南疆王宫、想着父王和太子兄长、想着那三位联名上奏的老臣——他已经在心里把回去之后要做的事排了序:先见太子兄长摸清三位老臣的具体动向,再见陈太傅以情动人,最后稳住宗人府那位宗正。
糖吃完了,他拍了拍指尖的糖屑,靠在车壁上闭了眼。
半日后车驾驶入临南城门时,杨博文掀帘望着阔别了一年的南疆王宫——朱红色的宫墙被雨水和日头晒得褪了几分色,檐角的鸱吻还是他走时那副模样,缺了一截尾巴。
他在宫门口下了车,守门的侍卫愣了一瞬才认出他来,慌忙跪下行礼。
杨博文摆了摆手,径直朝正殿走去。
太子兄长在南书房等他。
杨博文推门进去时,南疆太子正坐在案前对着几封奏报发愁,见他进来猛地站起身,面上又是意外又是松了口气。

“博文!你怎么——”
杨博文朝他行了一礼。

“兄长,我回来帮南疆稳局面的。”
太子看着他,目光在他面上巡了一圈,似乎在判断他是“天启的质子”还是“南疆的六皇子”。
片刻后他重新坐下来,揉了揉额角,声音疲惫。

“你能帮什么?陈太傅他们闹得都快把朝堂掀了,父王又病着不能理事,我一个人实在——”

“我知道。”
杨博文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平静。

“兄长把陈太傅他们最近的奏报和动向都给我看看,我来应付他们。”
太子怔了一下,随即起身从案上抱了一摞文书过来堆在杨博文面前。
他低头看着杨博文一张一张翻看那些奏报时沉静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从前在王宫里安静寡言、不争不抢的弟弟,好像确实变得不一样了。
杨博文花了整整三日把那些文书看了个透。
南疆朝中的局势比他预想的要复杂一些——三位老臣虽然联名上奏,但各自的底牌和诉求不尽相同。
陈太傅主张重议条约是基于“国体不可辱”的老派立场;户部尚书周大人主要是因为割地后税赋减少急得跳脚;宗人府的宗正顾大人则是被前两者拉拢来的,立场摇摆不定。
他把这三人的软肋一一记在心里,第四日清晨递了帖子去陈太傅府上,说“学生博文回南疆省亲,特来拜见恩师”。
陈太傅见了他,先是意外,然后是客套,最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杨博文坐在他对面,亲手替他斟了一杯茶,开口时语气像是回到少年时在太傅府上听课的模样。

“先生,博文在天启住了一年,有些事情看得比从前清楚了。”
陈太傅端着那杯茶没喝,抬眼看着他。

“你替天启来做说客?”
杨博文摇了摇头。

“我替南疆来做说客,先生想重议条约,无非是觉得去年战败割地受辱太甚。”

“可先生想过没有——南疆如今朝局不稳、国库空虚,若是真把北戎旁支拉进来给天启施压,到时候来打南疆的就不止是天启了。”
陈太傅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杨博文那句话像一根针,稳稳地扎在了他最在意的地方——他一生所念便是南疆安定国体不辱,若因一时意气把南疆拖进更大的战火里,那才是真正的愧对先王。
杨博文又道。

“天启那边,陛下待我尚可。”

“我此次回来之前,陛下说南疆若想重修盟约,可以派使臣去天启面议,不必通过边衅来施压。”

“先生若能说服其他两位大人暂缓上奏,我替先生递这个话。”
陈太傅沉默了很久,才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汤已经凉了,苦味在他舌尖化开来。
他放下杯子时叹了口气。

“你比你父亲小时候会说话。”
杨博文弯了一下嘴角。

“是先生教得好。”
从陈太傅府上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杨博文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南疆暮色中泛着暖紫的天空,深吸了一口带着甘蔗地甜香的空气,然后转身沿着长街往回走。
他走得不急,路过一家卖南疆米糕的小摊时买了一块,热腾腾地捧在手里咬了一口,糯米粉混着椰浆的甜糯味在嘴里化开,是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的味道。
他嚼着那块米糕走在南疆的暮色里,忽然想起天启京畿的长街和南仙楼檐下那串红灯笼。
他想左奇函这个时候应该在御书房批折子吧,灯亮着,案上摊着没看完的奏报,面前那盏茶应该又凉了。
他走了之后也不知有没有人给他换热的。
杨博文嚼完最后一口米糕,拍了拍手上的粉屑,加快了步子。
接下来的几日他依次见了户部的周大人和宗人府的顾大人,各以不同的方式将他们的立场拢住了。
周大人那边他带了几笔关于南疆和天启通商互市的预案,说是“面议时可以提的条件”,周大人看完后眼睛亮了亮;顾大人那边他只喝了一盏茶,聊了聊宗人府的宗谱编纂,临走时说了一句“顾大人若稳住朝局,这份功绩宗谱上也能记一笔”,顾大人便沉吟着点了头。
十日后,三位老臣联名上奏的折子被撤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由太子牵头、陈太傅附议的“通商修好奏议”,提请南疆王向天启派遣正式使臣重议盟约条款。
杨博文坐在南书房里看着太子兄长把那份奏议递出去时松了半口气的神情,自己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南疆王那边也传了话,让他去冷宫见一见母妃。
杨博文走进冷宫时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可真正看见母妃坐在院中那棵瘦小的桂树下缝补衣裳的画面时,他还是眼眶微微酸了一下。
母妃比去年瘦了些,面色倒比从前红润了,大约是太医调养后恢复得好。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杨博文站在院门口,手里的针线落在地上也顾不上去捡,站起身便朝他走了两步。

“博文……”
她的声音有些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瘦了,天启那边——”

“母妃。”
杨博文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走回桂树下坐下。

“我好好的,天启那边有人照顾我,吃得饱穿得暖。”
母妃握着他的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从他眉眼的弧度滑到嘴角的笑意,像是要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好好的”。
半晌,她点了点头,眼角微微泛了红。

“你父王前几日来了一趟,说你长进了,他说你如今说话做事都沉稳,在天启站稳了脚跟。”
杨博文听着这话,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父王终于“看见”他了,不是在信里叮嘱他“安分守己”,而是对母妃说他“长进了”。

“母妃。”
他反握住母妃的手,声音轻轻柔柔的。

“等我把南疆这边的事情都理清楚了,接你去天启住好不好?”

“天启的院子很大,春天桂花开的时候比南疆的香。”
母妃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一滴下来,可她弯着嘴角笑着点了点头,那笑意里有一股杨博文很久很久没有看见过的轻快。
南疆的事在七月末渐渐收了尾。
使臣的人选定了下来,拟在八月上旬出发北上。
杨博文把一切交接妥当后,在一个晴朗的清晨收拾好了行装准备启程回天启。
临走那日太子兄长送到宫门口,握了握他的手臂,低声说。

“博文,回来住几日也好,南疆这边若再有变故——”

“兄长写信给我便是。”
杨博文笑着回握了他一下。

“我在天启也有人手,能帮上忙的。”
太子兄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杨博文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时他最后看了一眼南疆王宫的朱红宫墙和檐角缺了尾巴的鸱吻。
车驾缓缓驶出城门时,他掀帘望了一眼冷宫的方向——隔着重重宫墙他当然看不见母妃,但他知道她此刻一定站在那棵桂树下朝这个方向望着。
他放下车帘靠回车壁里,把那包裹着松子糖的油纸包摸出来剥了一颗含进嘴里。
糖的甜味在南疆潮湿的晨风里化开来,混着稻禾和泥土的气息。
他嚼着那颗糖,想着天启长街上南仙楼檐下那串红灯笼,想着左奇函站在宫门口送他时那道远远的玄色身影。
往北的路和来时一样长,可这一次他走得不急,因为他知道路的尽头有人在等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