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18函妤 300鲜花加更三章 完.
——·『南风知我意如霜』·——
张桂源成婚后的第七日,南疆来了一封急信。
信是太子兄长亲笔写的,字迹比往日潦草了许多,像是赶在什么变故之前匆匆落笔封缄。
信中只说了一件事:南疆朝中三位老臣联名上奏,要求重议去年战败割地之约,甚至有人暗中联络了与天启有旧隙的北戎旁支,想借外力向天启施压。
杨博文看完信后坐在案前沉默了很久。
窗外桂树的叶子在夏风里簌簌地响着,日光碎碎地落在他面前的信纸上,将那几行字照得清清楚楚。
他反复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收入袖中,起身去了御书房。
左奇函正在批折子,见他推门进来面色比平日沉了几分,便放下了笔,示意他坐下说。
杨博文在他对面落座,把信从袖中取出递了过去。
左奇函接过来看完,面上没什么波动,只是在看到“北戎旁支”四个字时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这几位老臣的底细你清楚吗?”
左奇函把信还给他。
杨博文点头。

“清楚,为首的是我父王当年的太傅,姓陈,在南疆朝中经营了三十余年,门生遍布各部。”

“另外两位一个掌着户部,一个是宗人府的宗正,他们若联起手来,太子兄长确实压不住。”
左奇函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手指在案沿轻轻叩了两下。

“他们想重议条约,无非是觉得自己手里还握着筹码。”

“南疆虽然割了三郡,但粮仓还在、兵甲未毁,加上北戎旁支的暗援,他们觉得有底气跟天启再谈一谈。”
他说完看着杨博文,目光里带着一种平静的询问——他在等杨博文的想法。
杨博文没有急着接话。
他垂眼又看了看那封信,拇指抚过信纸边缘折出的棱角。
他想了很久,久到左奇函也不催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椅背上等着。
终于,杨博文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让我回去一趟。”
左奇函的手停在案沿上,目光微微一凝。

“那三位老臣里,陈太傅是我小时候的启蒙先生之一,他虽迂腐固执,但重情重义。”
杨博文看着左奇函。

“若我以质子的身份回去,站在父王和太子那边劝他,他能听进去。”
左奇函沉默了两息,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你回南疆,若是他们扣下你怎么办?”

“不会。”
杨博文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却笃定。

“父王在临走前已经开始收了。那封信你也看到了,他说会收着些。”

“如今三位老臣闹事,他未必完全站在他们那边,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左奇函的目光里浮起一层很淡的笑意。

“我回去是帮南疆稳局面,不是为了别的,父王不会蠢到在这种时候扣我。”
左奇函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很久。
那双深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杨博文熟悉的东西——不放心、不舍得、不想让他离自己太远。
可最终左奇函什么阻拦的话都没有说,只是伸手越过案沿,握了握杨博文的手。

“我派人护送你去。”
他说。

“到了南疆,若有任何不对劲,传信回来。”
杨博文回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收拢,将他的指节拢在自己掌心里。

“好。”
离开的日子定在七月十五。
杨博文走的前一夜,左奇函没有回自己的寝殿,在永宁宫一直待到了深夜。
两人坐在廊下,夏末的夜风已经有了一丝隐约的凉意,吹在脸上不像前些日子那样滚烫了。
杨博文靠在他身侧,手里捏着一片桂树的叶子翻来覆去地折着,折出细小的褶痕又抚平,再折起来。

“多久能回来?”
左奇函问。
他的声音平平静静的,可杨博文听得出来那底下压着的分量。
杨博文想了想。

“快则一月,慢则两月,我把南疆那边的事情理清楚了便回来。”
左奇函“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他伸手把杨博文手里那片被折得皱巴巴的叶子抽走了,丢在一旁,然后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扣着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

“博文。”
他叫了一声。

“嗯?”
左奇函偏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将他的眉眼鼻梁勾出一层浅淡的银辉。
他看了两息才开口,声音低低的。

“你回来的时候,我去城外接你。”
杨博文偏头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好。”
第二日清晨,杨博文收拾好行装出了永宁宫。
阿九跟着他,还有左奇函拨的十名精骑护送。
车驾停在宫门外,杨博文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层层叠叠的宫墙和飞檐,日光落在琉璃瓦上泛着金色的光。
他又看了一眼宫门内那道站着不动的玄色身影——左奇函没有上前,就那么远远地站着,目光越过宫道的距离落在他身上。
杨博文朝他抬了抬手,没有挥,只是抬了一下,像在说“看到了,别送了”。
然后他上了车,车帘落下,马车辚辚地驶离了宫门。
左奇函站在宫门口望着那辆车驾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才转身回去。
他走得很慢,步子比平日沉了几分,走到御书房门口时停了一瞬,偏头看了一眼永宁宫的方向——院门虚掩着,那株桂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
他收回目光,推门走进了御书房。
而与此同时,南仙楼里的张函瑞正在往一只小包袱里塞东西。
张桂源站在一旁看着他忙活,看他把一包新炒的春茶、一罐桂花蜜、一小坛自酿的梅子酒、还有两双新缝的厚袜一件一件塞进那只靛蓝的粗布袋里。

“你这是给谁备的?”
张桂源靠在门框上笑着问。
张函瑞把包袱口系紧了递给他。

“殿下要去南疆了,我听说南边的水土不如北边干净,备些东西让他带着。”

“梅子酒是防暑气的,厚袜赶路穿,桂花蜜泡水喝能润喉。”
张桂源接过包袱掂了掂,倒也沉甸甸的挺有分量。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靛蓝粗布包袱,和他当初北上时张函瑞塞给他的一模一样的布料和针脚,嘴角弯了一下。

“你对谁都这么好。”
张函瑞瞪了他一眼。

“殿下是好人,上回来喝茶还给我带了一盒宫里的点心呢。”
他说完又转身翻出一小包松子糖放进包袱角落。

“这个也带上,路上解闷。”
张桂源没有再打趣他。
他提着那只包袱出了南仙楼,骑马赶在杨博文出京之前到了城门口,把包袱递进了马车车厢。
杨博文掀帘接过来时愣了一下,低头看见那只靛蓝包袱上熟悉的针脚,又抬头看了一眼车外的张桂源。

“张掌柜让我带上的。”
张桂源在马上朝他拱了拱手。

“殿下此行顺风。”
杨博文抱着那只暖烘烘的包袱,朝张桂源点了点头。

“替我谢过掌柜。”
车驾驶出城门时,杨博文把那只包袱放在膝上解开看了看——春茶、桂花蜜、梅子酒、厚袜、松子糖,每一样都用油纸裹得好好的,整整齐齐码在粗布袋里。
他摸到那包松子糖时忽然笑了一下,想象着张函瑞往包袱里塞东西时那双弯弯的眉眼和认真的神情。
车窗外是渐远的京畿城郭,夏末的原野上稻浪翻涌,绿色的青秧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毛茸茸的光。
杨博文靠在车壁上,把那只包袱抱在怀里,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心里有了一份他从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他离开天启了,可他知道那座城里有人在等他回去。
不止一个,是三个。
左奇函会在宫门口等,南仙楼的掌柜会给他留着新茶,张桂源也会在南仙楼那张椅子上坐着喝茶等他回来再打个照面。
那座城从陌生到熟悉,从“异乡”变成了“回去”的方向。
杨博文把脸埋进那只包袱的粗布里蹭了蹭,嘴角弯弯的。
车驾一路向南,南疆的方向在夏末的晴空里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