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



@羊萌鼠刊Rambo 1000鲜花加更三章 完.
——·『南风知我意如霜』·——
六月入了伏,京畿的日头毒得像泼了火。
永宁宫的庭院被晒得发白,连桂树的叶子都蔫蔫地垂着,地上的青砖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觉得烫脚。
杨博文整日躲在屋里不出门,阿九在屋角放了四盆冰块,用蒲扇缓缓扇着,总算让室内比外头凉快了几分。2
4盆冰块!可见杨博文在左奇函心里的地位有多重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热得浑身发沉,午后的觉也睡不踏实,翻个身便是一身薄汗。
左奇函这几日也来得少了,倒不是不愿意来,是盛夏政务也忙——北境虽然暂安但粮草调配不能松,南边水师又报了几桩海匪袭扰商船的事,兵部的折子堆得比人还高。
但他每隔一日总要抽空来永宁宫坐一盏茶的功夫,也不久待,来了看看杨博文吃了什么、有没有中暑的迹象,再放一碟冰镇好的荔枝便走。1
荔枝啊!还是冰镇的!!
这日他来的时候杨博文正靠在榻上看书,手里攥着那把银制的小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见他进门,杨博文抬眼朝他笑了笑,把书合上放在膝头。

“今日忙完了?”
左奇函在他榻边坐下,目光先是扫过他的面色——虽然泛着热出来的微红,但精神还算好,这才放了心。
他把手里那只食盒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一碗冰镇好的杨梅汤,汤色红亮,浮着几片薄荷叶和几颗圆滚滚的冰珠子。

“御膳房新做的,你尝尝。”
他把碗端出来递给杨博文。
杨博文接过来喝了一口,酸甜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把他被热气蒸得有些混沌的脑子冲得清明了些。
他又喝了两口才放下碗,靠在榻上看着左奇函,忽然伸手碰了一下他微蹙的眉心——那处的褶子比平日深了几分,是连日政务积下的疲乏。

“你也歇一歇。”
杨博文的手指在他眉间轻轻抚了一下便收回来。

“脸都绷着。”
左奇函被他这一碰弄得怔了一瞬,随即那眉心那道褶子当真松开了些。
他低头把杨博文喝了一半的杨梅汤端过来也喝了一口,冰凉的甜味落进胃里,让他连日来因为案牍劳形积下的燥热散了散。

“今晚我不走了。”
他说。

“在你这里歇一觉。”
杨博文抬了抬眉毛。

“你明日不上朝?”

“明日休沐。”
左奇函把空碗放回案上,很自然地往榻上挪了挪,在杨博文身侧躺了下来。
榻不算宽,两个人并肩躺着便挨得很近,杨博文能感觉到他周身带着外面日头晒过后的余温,隔着薄薄的夏衫透过来,热烘烘的。

“你身上好烫。”
杨博文小声说了一句,却没有躲开。
左奇函闭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外面日头太大了,走过来一身汗。”
他顿了顿,睁眼偏头看杨博文。

“你不嫌弃?”
杨博文也偏头看他,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杨博文摇了摇头,往他那边又挪了半寸,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侧。

“不嫌弃。”
他说。
左奇函“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抬手把杨博文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发顶,合上了眼。
窗外蝉声聒噪地响着,一声接一声没个停歇,可屋内放了冰块,两人相贴的体温反倒把这点清凉衬得格外妥帖。
杨博文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也合了眼,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从胸腔传过来,盖过了窗外聒噪的蝉鸣。
那一觉两人都睡得很沉,醒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的黄昏。
杨博文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蜷在了左奇函怀里,他的手臂横在杨博文腰间,掌心温热地覆着。
杨博文没有急着动,就那么安静地在他怀里躺了片刻,听着他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感受着他胸腔微微起伏的节奏。
片刻后左奇函也醒了,睁开眼时眼底还带着初醒的迷蒙,看见杨博文正安安静静地靠在自己怀里看着他,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含混的笑,低头在他发顶蹭了一下。

“几时了?”
他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该用晚膳了。”
杨博文从他怀里挣出来坐起身,理了理揉皱的衣襟。

“你起来洗把脸,我让阿九备饭。”
左奇函懒洋洋地赖在榻上又躺了一会儿才起来。
两人在南仙楼一起用了顿简单的晚膳,两碗凉面、一碟拍黄瓜、一壶冰镇的绿豆汤,吃得清爽又舒坦。
吃完饭后左奇函没有急着走,两人并肩坐在廊下吹着夏夜的晚风,庭院里那四盆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水渍在地上洇开几小片深色的湿痕。
杨博文靠在廊柱上,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
左奇函坐在他身侧,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今日张桂源来找我了。”
杨博文偏头看他。

“说什么了?”

“说他打算请旨,向南仙楼的张掌柜提亲。”
左奇函说这话时嘴角微微弯着。

“他跟我认识了这么多年,难得见他为了什么事亲自到我面前把话说得那么郑重。”
杨博文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

“那挺好。”
左奇函转头看着他,月光将他的眉眼照得清亮。
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把杨博文手里那把蒲扇接过去,替他不紧不慢地扇着风,声音混在扇面拂动的微风中轻飘飘地落下来。

“那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把你从我这儿‘娶’了?”
杨博文被他这句话问得耳根一下子热了。
他偏头避开左奇函的目光,声音闷闷的。

“我又不是将军府的人,我住在你永宁宫里,还用得着提亲?”
左奇函低低地笑了一声,手里的蒲扇继续不紧不慢地摇着。

“那不一样,你现在住在永宁宫是质子的身份,我要你堂堂正正地住下来,让天下人都知道你不是质子,是我左奇函的人。”
杨博文沉默了片刻,转过头来看着他。
月光落在左奇函微微笑着的脸上,将他眉眼间惯常的冷厉柔化成了一种认真而郑重的神色。
杨博文看了他两息,轻声说了一句。

“等南疆那边的事情平了再说。”
左奇函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蒲扇的风一下一下地拂着,将夏夜的燥热和蝉鸣都扇得远了些。
两人坐在廊下,谁也没有再开口,可那份安静里有一种比言语更沉的东西缓缓地流淌着,像深夏的河在月色里无声地涨潮。
南仙楼那边,张桂源向张函瑞提亲的事也定了下来。
那日张桂源从宫里请了旨意后直接去了南仙楼,坐在柜台旁那张椅子上看着张函瑞忙完了一天的生意。
打烊后他跟着张函瑞进了后院,在那棵枣树下站定了,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锦盒递了过去。
张函瑞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只通体碧绿的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含苞的栀子花,玉质温润通透,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张函瑞看了片刻,抬头看着张桂源,见他难得有些紧张地站在枣树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衣摆边缘。

“我向陛下请了旨。”
张桂源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带着一股认认真真的紧张。

“我想娶你,函瑞。”
张函瑞低头又看了看那只玉簪,忽然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像枣树叶间漏下来的月光碎在了他脸上。
他伸手从锦盒里取出那支玉簪,递到张桂源面前,声音软软的。

“那你替我戴上。”
张桂源接过玉簪,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僵。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张函瑞的发丝,将那支玉簪稳稳地插进了他微松的发髻间。
栀子花在月光下微微晃了晃,像真的开了一朵。
张函瑞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仰脸看着张桂源。

“好看吗?”
张桂源低头看着他——夜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簪上的栀子花在他鬓间泛着温润的碧光,那双弯弯的眉眼和含着笑意的嘴角在月色里像一幅被细细描过的画。
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伸手把张函瑞揽进了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重重地“嗯”了一声。

“好看。”
他说。

“比什么都好看。”
枣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夏夜的虫鸣远远近近地缠绕在一处。
张函瑞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擂鼓一样的心跳声,伸手搂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笑出了声。
这个夏天真是热得不像话。
可也真是好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