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



@羊萌鼠刊Rambo 1000鲜花加更三章,第二章,请签收.
——·『南风知我意如霜』·——
端阳过后的第三天,左奇函下了朝后没有直接去御书房,而是径直来了永宁宫。
他来的时候杨博文正坐在廊下剥莲子,一大碗青碧的莲蓬放在手边的小竹篮里,他一颗一颗地剥出来放在白瓷碟中,动作慢悠悠的,带着夏日午后的闲散。
左奇函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看了片刻他剥莲子的动作。
杨博文的手指细长白净,剥开青绿的莲壳时露出里面白胖的莲子肉,一颗一颗码在碟子里,整整齐齐的,像一排小小的玉珠子。

“今日不忙?”
杨博文没抬头,继续剥着下一颗。
左奇函靠在石桌上看着他,沉默了一息才开口。

“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杨博文剥莲子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他。
左奇函今日穿着一件墨青色的薄袍,领口微敞,头发束得比平日里随意些。
他靠在石桌上看着杨博文,目光比平时沉了几分,却没有什么压迫感,更像是在斟酌什么重要的话要怎么开口。

“我方才在来的路上想了一路。”
左奇函说。

“我以后在你面前,不想自称‘朕’了。”
杨博文捏着那颗刚剥出来的莲子愣了一瞬,眨了眨眼。

“……什么?”

“朕这个字,是给天下人、给朝臣、给那些跪在我面前的人用的。”
左奇函的目光落在杨博文脸上,那双向来深沉的眸子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清亮。

“可你不一样,你在永宁宫剥莲子、在廊下看书、靠在我肩头睡着——这些时候我不想让你觉得你面前坐着的是帝王。”
他说着微微倾身向前,伸手从杨博文指间把那颗白胖的莲子取走了,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嚼了嚼。

“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叫我左奇函就行。”
杨博文看着他嚼着自己剥的莲子还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空了的莲壳,又抬眼看了看左奇函——这个人今日来永宁宫就为了说这个,说“我以后在你面前不以朕自称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像一粒莲子落在瓷碟里,可杨博文听出了那底下沉甸甸的分量。
帝王不自称“朕”,在旁人面前是逾矩,在他们之间却是把最重的那层身份主动卸了下来。
左奇函把这层身份卸给他了,像是把一把锁的钥匙交到了他手里。
杨博文垂着眼又剥了一颗莲子,放进碟子里时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软。

“……好,左奇函。”
他叫这个名字叫得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试着用舌尖品味三个字的味道。
左奇函听到那三个字从杨博文嘴里说出来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端起石桌上那杯凉茶喝了一大口来掩饰什么。
杨博文又剥了几颗莲子,忽然开口。

“那你对张桂源也这样自称吗?”
左奇函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偏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这么问。
他想了一想才答。

“在他面前,我大多时候也用我。”

“我们是一起打过天下的交情,他从不跟我讲君臣虚礼,我也不跟他摆帝王架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杨博文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松弛。
杨博文点了点头,又剥了一颗莲子放进碟子里,心想这倒也是——左奇函和张桂源之间的情谊,从开国至今风风雨雨走过来的,若用君臣二字来论反而显得薄了。

“不过。”
左奇函忽然补了一句,看着杨博文的目光带了点玩味。

“我跟他之间从不用‘朕’字,但我也没主动跟他说过‘我以后不在你面前用朕’这种话。”
杨博文捏着莲子的手一停,抬眼对上左奇函的目光,见他眼底有一层浅浅的笑意漾着,像平静的湖面被风吹皱了一道。
他忽然反应过来左奇函那番话的意思——他跟张桂源不用“朕”是多年默契顺其自然,他跟杨博文说“我以后不以朕自称”是郑重其事地交付什么。
杨博文被他看得耳尖又开始发烫了,低头又剥了一颗莲子,把它放进白瓷碟时故意放得重了些,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左奇函笑了一下,没有再逗他。
他伸手拈了一颗杨博文剥好的莲子吃了,嚼了嚼,眉间微微舒展开来。

“甜的。”

“新鲜的莲子自然是甜的。”
杨博文闷闷地答了一句,又剥了一颗递过去。
左奇函就着他的手吃了,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指腹,温热的触感让杨博文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那天下午杨博文剥了满满一碟莲子,左奇函坐在旁边吃了大半。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重要的话,偶尔闲聊几句有的没的,更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午后的日头透过桂树叶子的缝隙落下来,在两人之间洒了满地碎碎的光斑。
傍晚左奇函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杨博文还坐在廊下收拾莲壳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了一声。

“博文。”
杨博文回头。
左奇函站在夕阳里看着他,暮光将他半张脸染成了暖金色。
他站了两息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明日我还来。”
不愧是兄弟俩,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杨博文看着他站在院门口被落日镀了满身光芒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

“好。”
院门合上了。
杨博文收拾好莲壳站起身来,站在廊下望着合拢的院门发了一会儿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腕间那条五彩长命缕,忽然想起方才左奇函临走时那声“博文”叫得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怕太郑重会把他吓着似的。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进了屋。
阿九端晚膳进来时看见自家公子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识趣地没有多问,放下碗便退了出去。
张桂源那边得知左奇函改了自称的事,是在三日后的一次小聚上。
那日左奇函微服出宫到南仙楼吃饭,张桂源也在。
三人围坐在南仙楼二楼临窗的雅间里,张函瑞亲自下厨炒了几道小菜端上来,席间气氛松快。
左奇函端着酒杯跟张桂源碰了一下。

“这杯敬你,今年北境守得好,我记着。”
张桂源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左奇函一眼。

“你方才说‘我’?”
左奇函面不改色地喝完了杯中酒。

“怎么,不能说?”
张桂源看了他两息,又看了看坐在一旁低头喝汤的杨博文,嘴角慢慢浮起一个了然的笑。
他什么都没说,也把自己那杯酒喝完了,放下杯子时朝左奇函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能说。”
张桂源说。

“挺好的。”
左奇函没接话,自己又斟了一杯酒。
杨博文从汤碗里抬起眼皮看了看两人,见左奇函耳根似乎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低头又把脸埋进汤碗里了。
张函瑞端着最后一道菜推门进来,在张桂源身边坐下,见三人之间的气氛莫名有些微妙,歪了歪头。

“怎么了?”

“没事。”
张桂源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平常,左奇函和张桂源碰了几回杯,杨博文埋头喝了两碗汤,张函瑞给这个夹菜给那个添酒忙得不亦乐乎。
可席间那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默契,只有他们四个人心里清楚——左奇函卸下了帝王的“朕”字,在这三个人面前活得比旁时轻盈了许多,而另外三个人也坦然接住了这份轻盈。
散席时暮色已沉。
左奇函和杨博文并肩走在长街上往宫城方向去,夏夜的风温凉地拂过两人衣摆。
左奇函走着走着忽然伸手碰了一下杨博文垂在身侧的手背,指尖轻轻蹭过又收回来,像是不经意的。
杨博文偏头看了他一眼,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下颌的线条在灯笼的光里微微柔和着。
杨博文也伸手,用小指勾住了左奇函的小指。
两根手指松松地勾在一起,在夏夜的微光里晃了晃又分开了,两人谁也没多说什么,继续并肩走着。
身后的南仙楼亮了灯,张函瑞站在二楼的窗边目送那两道身影融进夜色深处,偏头对身边的张桂源说了一句。

“你看他们俩。”
张桂源也看着那个方向,轻轻“嗯”了一声。

“挺好的。”
张函瑞笑了,转身关了窗,扯了扯张桂源的袖口说。

“走了,下楼吃西瓜,我冰了一整个井,甜得很。”
张桂源由他扯着下了楼,深夏的夜风将南仙楼檐下的风铃吹得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串。
远处宫城的飞檐在月色里勾出黛青的轮廓,长街尽头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来,一盏一盏地缀在渐深的天色里,像一盘散落在人间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