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羊萌鼠刊Rambo 1000鲜花加更三章,第一章,请签收.
——·『南风知我意如霜』·——
五月初五,端阳。
天启京畿的端阳节过得热闹,长街上早早便挂起了艾草和菖蒲,各家各户的门楣上悬着五色丝线编的彩绳,随风轻轻摆着。
孩童们颈上挂着装了朱砂和雄黄的小香囊,满街追逐嬉闹。
南仙楼门口也摆了一盆青艾,门楣上系了彩绦,张函瑞一早就起来包了红枣糯米粽,正打算给熟客们一人送两只。
杨博文那日一早也被阿九塞了一只五彩丝线编的长命缕系在腕上,说是内务府送来的端阳节礼,永宁宫每人都有份。
他低头看了看腕间那缕鲜艳的彩线,又看了看阿九手腕上也系了一模一样的,便笑了笑没有摘下来。
午后左奇函派人来永宁宫递话。

“今夜京郊有赛龙舟,问他想不想去看。”
杨博文想了想便应了,换了身轻薄些的竹青夏衫,外罩一件半透的素纱袍,出了永宁宫。
他走到宫门口时左奇函的车驾已经候着了,这一次没有用帝王的銮驾,只是一辆装饰简素的青帷马车,帘子半卷着,左奇函靠在车壁里朝他抬了抬下巴。
杨博文上了车在他身侧坐下,马车便沿着长街往京郊方向去了。
一路上街两边都是过节的行人,有人提着新打的菖蒲酒往家走,有人肩头扛着用竹竿挑起的五彩灯笼,孩子们举着纸糊的小龙舟模型跑来跑去。
杨博文透过车帘缝隙看着这些热闹,目光里带着一种安安静静的兴味,像一个隔了很久很久才重新看见人间烟火的人。
左奇函坐在他身侧,没有看街景,一直在看他。
看他的侧脸被窗外漏进的光映得明明暗暗,看他嘴角偶尔被外头的热闹逗出一丝弧线。
他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把杨博文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
杨博文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肩头挨着他肩头。
赛龙舟在京郊的碧水河上,两岸早已站满了人,彩旗招展,锣鼓喧天。
左奇函的马车停在不远处一处高坡上,从车帘望出去能将整条河面的赛况尽收眼底。
河上几条龙舟一字排开,龙头彩绘精美,船身描着鳞纹,桡手们赤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臂膀,正活动着腕子做准备。
一声锣响,龙舟齐发。
水花飞溅,鼓声震天,两岸的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震得河岸的芦苇都在簌簌发抖。
杨博文从未见过这样的阵势,微微探了探身望向河面,眼中映着龙舟划过水面时翻涌的白浪和桡手们整齐划一的动作。
左奇函在一旁给他指哪一条是去年的胜船、哪一队是今年新来的黑马,偶尔评价一句。

“那条船艄的舵手转弯时慢了半拍。”
杨博文听着他说话,偏头看了一眼他难得松弛下来的侧脸——日光落在他的眉眼间,将那副惯常冷厉的面容柔化了几分,看着倒真像京中一个寻常的年轻公子在陪心上人看赛舟。
龙舟赛散时已是日暮,两岸的人潮渐渐退去了。
左奇函没有急着回宫,让马车沿着河边慢慢走了一段。
夕阳将河面染成一条流动的金带,岸边的芦苇被晚风拂得沙沙作响。
马车停在一棵老柳树下,左奇函掀帘下了车,站在河岸边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
杨博文也下了车,走到他身侧站定。
晚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草的清气和端阳节特有的艾草香。
两人并肩站在柳树下,隔着几步远的河岸上有人在放河灯,一盏一盏小小的烛火顺着水流漂下来,像一条在暗色水面上游动的光链。
左奇函忽然开口。

“你知道朕为什么喜欢你吗?”
杨博文被他这么直白地问得一愣,侧头看他。
左奇函没有转头,目光落在河面上那些漂远的河灯上,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

“南疆质子入京那一日,朕本来只想去看看你长什么样。”

“你若是个庸碌的、唯唯诺诺的质子,朕就把你丢在驿馆里养着,给口饭吃便是。”
他顿了顿。

“可你在东猎的路上对上朕,明明怕得要死还硬撑着报身份、说‘莫要误了朝廷之事’。”

“那时候朕就想,这个人有趣。”

“后来你住进永宁宫,朕以为你会安分当个质子,可你在朕眼皮底下做小动作、查驿馆、见靖王、当面给你父王递话——每一件事都让朕觉得,你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不认命的东西。”
杨博文静静地听着,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着。
河灯一盏一盏从眼前漂过,橘黄色的光映在左奇函的侧脸上,让他眉眼间那点冷厉的棱角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朕喜欢你。”
左奇函终于转头看向他,那双深色的眸子里映着河面零星的灯火,像装了满天的碎星。

“就是喜欢你明明可以安分却偏偏不肯,喜欢你一步一步自己走出来。”
杨博文对上他的目光,喉间有些发紧,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轻轻的。

“那陛下喜欢的是我,还是我做的那些事?”
左奇函忽然笑了。
他抬手捏了捏杨博文微凉的脸颊,拇指擦过他微微泛红的颧骨。

“喜欢你做那些事的样子——明明心里在盘算着什么,面上还清清淡淡的,朕看着你那样就觉得这辈子都看不够。”
杨博文被他捏着脸,耳根又开始发烫,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便由着他了。
河面上最后几盏河灯慢慢漂远了,融进了下游的暗色里,只剩天边一抹将尽的余晖还亮着。
两人在柳树下又站了片刻才上车回城。
马车驶过长街时杨博文掀帘看着窗外,见路边的酒肆里有人正在分饮雄黄酒,笑声朗朗地传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靠在车壁里偏头看着左奇函,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等秋天那株桂树开了花,我摘些桂花给你酿酒喝。”
左奇函靠着车壁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好。”
而南仙楼这一夜的端阳节过得也热闹。
张函瑞包了几大锅粽子分送给了老主顾们,店里还剩了不少,他捡了几只用油纸包了留给张桂源。
张桂源今夜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艾草和雄黄酒的气味,像是刚从军营巡夜回来的。
他坐在柜台旁那张专属的椅子上,张函瑞给他剥了一只红枣粽蘸了白糖递过去,他接过来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嚼了嚼,含混地说了句。

“好吃。”
张函瑞看着他鼓着腮帮子的模样笑出了声,自己也不紧不慢地剥了一只豆沙粽吃。
店里的伙计们已经在收拾桌凳准备打烊了,一盏一盏地熄了灯,只有柜台这角落还亮着一盏暖黄的油灯。
两人就着那盏灯吃完了几只粽子,张函瑞又给他倒了一小杯雄黄酒,张桂源接过来抿了一口,微微皱了皱鼻子,像是被酒气冲了一下。

“北边的汉子喝不惯南方的雄黄酒?”
张函瑞笑着逗他。
张桂源又抿了一口,这回没皱眉,把它喝完了。
他把空杯放回柜台上,抬眼看向张函瑞时眼底被油灯映出了一层暖柔的光。

“喝得惯,你倒的我都喝得惯。”
张函瑞被他这句话弄得耳根又红了,低头把剥下来的粽叶一张一张叠好收进竹篓里。
店里的灯又熄了一盏,光线更暗了些,将两人的轮廓都映得朦朦胧胧的。
张桂源伸手隔着柜台握了一下张函瑞的手指,触感温软,带着剥粽子时沾上的糯米粉。
他攥着那几根手指轻轻捏了捏又松开了,起身告辞。
张函瑞站在门口送他,看着他走进端阳节的夜色里。
长街上还有零星的行人和未熄灭的彩灯,张桂源的背影在光影间走了很远,快要拐弯时回头朝张函瑞的方向挥了一下手。
张函瑞倚着门框也朝他挥了挥,嘴角弯弯的,初夏的暖风把檐下的风铃吹得叮当响了一串。
他关好店门回到后院,厨房里还飘着粽叶的清香。
他坐在廊下把那盏还没喝的雄黄酒端起来慢慢地抿完,酒味辛辣微苦,回味里却有一丝糯米般的甜,像这个端阳节里所有说不出口的欢喜。
月色铺了满院,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
这个端阳节就这样温温吞吞地过去了,长街上的彩灯一盏一盏地熄灭,河上的龙舟收桨回了岸,各家的粽叶香在夜色里慢慢散了。
可有些人心里攒着的那点暖意,会在接下来的每一个寻常日子里继续亮着,不急不缓地照亮往后所有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