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代峰峻味的生米 100鲜花加更 完.
——·『南风知我意如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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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王离开京都那日,杨博文没有去送。
驿馆的人天不亮便悄悄打点行装。
两辆不起眼的马车从侧门驶出,沿着官道往南行了。
杨博文站在城楼最高的那处阁楼上,隔着遥远的距离望见那两辆马车变成两个小小的灰点,融进晨雾与远山之间。
晨风从北面吹来,拂动他的衣摆和鬓发,凉丝丝的,带着初夏将至时独有的清冽。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两个灰点彻底消失了才转身下楼。
走下石阶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揣着父王留下的那封信和一小袋干桂花。
桂花是南疆宫中的老树上摘的,和永宁宫院中这株桂花的味道不太一样,更甜一些,像是被南方的日头晒得更久。
他回到永宁宫时阿九已经备好了早膳。
杨博文坐下来喝着粥,忽然觉得今天的粥比平日甜,大约是阿九在里头多放了一勺糖。
他喝完粥在案前坐下,铺开信纸给母妃写信,说父王来过了又走了,说他带了母妃酿的米酒给他,酒很好喝。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笔尖悬在纸上,落下一小点墨渍,晕成一个浅浅的圆。
他放下笔看着那点墨渍出神。
他在想父王临走前那封信里的“收着些”,那个“些”字让他的心悬着却又不至于坠落——父王没有完全收手,但至少松动了。
这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全部了。
左奇函来时正是午后。
他批完了一叠折子,推开永宁宫的院门,见杨博文坐在廊下的竹椅里闭着眼晒太阳,阿九在一旁给他打着扇。
初夏的日头不烈,暖融融地铺在他身上,将他本就清透的肤色照得像玉一样温润。
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偏头看了看左奇函,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作招呼,没有起身行礼。
左奇函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阿九识趣地退了下去。
廊下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吹过桂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左奇函看着杨博文被日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开口。

“你父王走了。”
杨博文“嗯”了一声。

“他没有再找靖王那边的人。”

“嗯。”

“你心里还装着事。”
这一回杨博文没有只是“嗯”了。
他睁开眼偏过头来看着左奇函,日光落在他眼底,将那双清亮的眸子照得几乎透澈。
他沉默了一息才开口,声音不大。

“我在想,接下来要怎么办。”
左奇函靠着廊柱,目光落在他脸上。

“怎么说?”

“靖王那边虽然暂时收了,但他不会甘心。”

“我父王回南疆后,太子兄长那边要是压不住朝臣,他还会再联系天启这边的人。”

“到时候靖王就算不掺和,也会有别人。”
杨博文说着说着坐直了些,那双平日里清淡如水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锐意。

“而我在这里,什么都没握住——没有自己的人脉,没有可用的人手,连南疆那边的事情传到天启来,我都要比别人晚知道。”
他说完这段后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将目光移开望向庭院里的桂树。
这些话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但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此刻对着左奇函说出来,竟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把藏在袖底的东西摊开在日光底下的感觉。
左奇函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着廊柱看了杨博文片刻,杨博文说话时眉宇间那种锐意让他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兴味。4
是不是打错了
不是看一件趣事的那种兴味,更像是看见一株他一直知道有筋骨的花终于松开了裹紧的瓣。

“朕说过。”
左奇函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朕给你调几个人,你想怎么用都可以,之前那两个只是盯驿馆的,若你想在京城里布自己的线,可以再扩一些人手。”
杨博文转回头看着他,微微怔了一息。

“陛下不怕我在京城里做手脚?”
左奇函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弯在嘴角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你做手脚的时候,朕什么时候拦过你?”
杨博文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他想起自己刚入天启时、想起那些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原来左奇函从一开始就看得清清楚楚,只是由着他去做。
他垂下眼,耳根又发热了。

“不过。”
左奇函的声音低了一些。

“你若要在京城布自己的线,得答应朕一件事。”

“什么?”

“无论你要做什么,至少让朕知道你平安,别的朕不管你。”
杨博文抬头看着他。
左奇函那双深色的眸子里映着廊下碎碎的光影,分明是谋略与权术的话头,落在他嘴里却变成了这样一句近乎退让的叮嘱。
杨博文看着那双眼睛,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他点头,很轻。

“好。”
此后几日,杨博文开始暗中经营。
左奇函调来的那两个人被扩成了六人,分了三组。
一组盯城南药铺及靖王府周边的动静,一组负责往南疆方向传递消息时绕开官方驿站走民间的商道,另一组最为隐秘,专门打探京中各府邸之间的私下来往。
杨博文把这些人的行踪和联络方式都记在一本极小的册子上,册子用薄绢包着,藏在床榻内侧的夹缝里。
他每日晚间点灯写几个字,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暗记记录下当日的收获。
这些事情做得极慢,像在一张白纸上一点一点地描线,细而密,不急于成形,但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四月底五月初,京畿入了夏。
日头变得烈起来,午后能在青石板路上腾起一层热浪。
南仙楼门口挂起了竹帘挡暑气,店里的冰镇酸梅汤卖得极好。
张函瑞最近忙着试酿新酒,那一坛梅子酒启出来时香气扑鼻,他给熟客都分他给熟客都分了一小盏尝鲜,得到满堂喝彩。
张桂源从那之后几乎日日来南仙楼坐一坐。
有时是午后来喝盏茶,有时是傍晚来用一顿饭,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看张函瑞拨算盘。
南仙楼的伙计们早已习惯了这位常客,见他来了便自动在柜旁那把椅子上垫好软垫、沏上一壶他爱喝的白茶。
张函瑞也不赶他,偶尔拨算盘拨累了便抬头跟他闲聊两句,聊的多半是些日常琐事。
今早的菜市上青菜又涨了两文钱、后院那株枣树结了许多小青果子不知道今年能不能吃到。
张桂源便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嗯”一声,或接一句“那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南边新到的果干来”。
有一日傍晚,张函瑞关了店门后和张桂源并肩坐在后院的廊下喝新酿的梅子酒。
酒色琥珀,入口酸甜回甘,顺着喉咙滑下去时微微发热。
两人各捧一盏,并肩望着院中那株枣树在暮色里的剪影,偶尔碰一碰杯沿,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张函瑞喝了几口,忽然偏头看张桂源。

“你最近来得勤,北境那边没事了?”
张桂源端着酒盏,微微侧头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了一息才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

“没事,就是想来看看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可那平常底下有一种经年累月积累起来的分量。
张函瑞被他这么直白地一说,端着酒盏的手顿了一下,低头又喝了一口,酒味在舌尖化开,暖融融的。
他放下酒盏,没有接这句话,而是起身走进厨房端了一碟新做的桂花糕出来放在张桂源面前的矮几上。
张桂源低头看着那碟桂花糕,糕体雪白绵软,缀着干桂花,和永宁宫那碟桂花糕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张桂源拈了一块咬了一口,桂花香甜、糕体绵密,和他第一次在南仙楼买的桂花糕是同一个味道。
他嚼着嚼着,嘴角的弧度慢慢深了。
夜色渐浓,院角的虫鸣响了起来,一声一声的,把初夏的夜晚衬得格外安宁。
两人就那么坐在廊下喝完了那一小坛梅子酒,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偶尔碰一碰杯,偶尔听对方说一句不着边际的闲话。
酒喝完了,张桂源起身要走,张函瑞送他到院门口,站在门槛处看他走进巷子里的夜色中。
张桂源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隔着几步的夜色看着门口那个暖杏色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说了一句。

“明日我还来。”
张函瑞站在门槛处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

“好,明日给你留一盏新煮的杨梅汤。”
张桂源“嗯”了一声,转身走进了胡同深处。
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最后彻底融入了夜风里。
张函瑞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关门回屋。
他在夜色中躺下时,嘴角还挂着那个弯弯的弧度。
他想,这个夏天大概会很长很好过。
而永宁宫里,杨博文刚写完当日的暗记,合上那本薄绢册子塞进床榻夹缝里。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窗外有初夏的虫鸣断断续续地响着,和南仙楼后院廊下的虫鸣是同一片夜色里的同一阵风。
他在黑暗中合上眼,心想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很多事情都会在这个夏天里慢慢显露出它们真正的面目来。
他的步子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