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语棠 100鲜花加更一章 完.
——·『南风知我意如霜』·——
暮春四月底,京畿的天一日比一日长。
日落从酉时渐渐推到了戌时,黄昏的光拖着长长的尾巴铺满宫墙,将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色。
杨博文在永宁宫的桂树下又坐了三个傍晚,把近半个月来的密报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南疆驿馆的动向在他的图纸上渐渐显出脉络——每隔五日往城南药铺送一次采买单,买的多是安神定喘的药材;每旬有一封送往南疆方向的密信,封口火漆用的是太子兄长的私印;而最让他在意的是,驿馆里有一位从未露面的“贵客”,吃食用度都有人单独备送,连驿丞端饭送药都要隔着屏风递进去。
那位贵客会是谁。
杨博文把父王和几位兄长的画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将南疆朝中几位重要大臣的体貌特征一一比对,却都找不到完全吻合的。
他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桂树的影子在暮风里摇摇晃晃地投在地上,像一汪流动的暗色。
若要弄清楚那位贵客的身份,他得亲自去一趟南疆驿馆。
可他是质子,出入宫禁虽有腰牌,但若被人盯上南疆驿馆的行踪,传到左奇函耳朵里——虽然左奇函不一定会疑他,但他不想让左奇函觉得他在背着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他思忖了许久,起身换了件不起眼的灰布衣裳,将玄铁腰牌系好出了永宁宫。
这一次他没有走西门,而是绕了一段路,从平日里几乎无人经过的一处废置偏殿后墙翻了出去。
墙不高,他少年时在南疆宫中常爬树,攀跃的功夫还没丢尽,落地时只是踉跄了半步便稳住了身形。
宫墙外是一条窄巷,穿过去再走一炷香便到了南城。
杨博文压了压帽檐,顺着巷子快步往前走着,经过一家卖糖粥的小摊时买了一碗热粥端在手里,假作寻常路人。
他端着粥碗边走边喝,目光却扫着街对面那座青瓦灰墙的院落——院门匾额上写着“南疆驿馆”四个字,门前的石狮子瘦骨嶙峋,像是多年不曾有人精心打理过。
他绕到驿馆侧面的巷子里,借着几棵老槐树的遮蔽,打量起院内的布局。
后院有一排厢房,其中一间门窗紧闭,窗纸糊了厚厚一层,透不出半分光。
别的厢房都敞着窗通风,唯有那一间像被刻意封住了。
杨博文盯着那扇窗看了许久,忽然听见院内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低沉沙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胸腔里挤出来的。
那声音让他浑身一紧。
他听出来了。
那咳嗽的声调、吸气时带出的轻微哮鸣、收尾时短促的闷咳——他听了整整十几年,绝不会认错。
那是他的父王,南疆王。
杨博文端着粥碗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滚烫的粥洒了几滴在他虎口上,烫得他一颤。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透过老槐树的枝叶缝隙望着那扇紧闭的窗,脑子里嗡嗡地响着。
父王在南疆驿馆里。
他什么时候来的天启。
来做什么。
为什么瞒着所有人,连他这个在天启宫中为质的皇子都不知情。
母妃的病、南疆与天启的议约、那隔五日送一回的药材——一切忽然都有了答案。
父王来天启,恐怕不是为了什么和谈议约,而是为了别的事。
或者更糟,他来了天启却避而不见任何人,是在等什么时机。
杨博文在巷子里站了很久,直到那碗粥彻底凉透了才回过神来。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乱了几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句话——父王来了天启,为什么不告诉他。
回到永宁宫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他翻墙进来时衣摆蹭了些墙灰,阿九迎上来一脸焦急,见他浑身上下完好才松了口气,低声问:

“公子去哪儿了?陛下方才来了一趟,听说您出去了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杨博文“嗯”了一声,脱了外袍挂在架上。
他在榻上坐了片刻,忽然起身重新系好腰牌,径直出了永宁宫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阿九在后面追了两步,见他走得决然便没再拦。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杨博文推门进去时左奇函正俯身看舆图,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问,只是合上了舆图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杨博文坐下来,沉默了两息,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

“南疆驿馆里住着一个人,那人是我父王。”
左奇函的手停在舆图边缘,面上表情不变,眼底却有一丝极快的锐利划过。
他没有问杨博文是怎么知道的,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不肯露面,连驿丞送药都要隔着屏风递,他来天启却不见我,也不与天启正使接洽,我不知道他在盘算什么。”
杨博文攥着膝上的衣料

“虽然我是南疆质子,但父王私下入京却不告知我,我不该被蒙在鼓里。”
左奇函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烛火在他侧脸投下跳跃的光影,将他的神情映得明灭不定。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比杨博文预想的平静许多:

“南疆王入京的事,朕七日前就知道了。”
杨博文怔住。

“朕没有告诉你,是因为南疆王此次入京用的是密使身份,连礼部都没有正式接待。”
左奇函微微倾身向前,目光落在他脸上

“朕想先查清他来京的用意再跟你说,免得你夹在中间难做。”
又是“不想让你为难”。
杨博文攥着衣料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喉间那股紧绷的涩意也缓了几分。
他看着左奇函在烛光里沉静的面容,心里那团乱麻忽然被理顺了大半。
左奇函没有疑他,没有瞒他,只是用他的方式在替杨博文分担一些他不知道该怎么扛的东西。

“他为什么要来?”
杨博文问。
左奇函摇了摇头:

“尚不清楚,不过——”
他顿了顿:

“南疆王入京后唯一的动作,是派人去城南一家药铺买药。”

“那家药铺的东家,与靖王府的管事是表亲。”
杨博文瞳孔微缩。
父王入京后接触的是靖王的人?左云昭?
他脑子里那些碎片忽然像磁石一样吸附到了一起——左云昭邀他赏梅、递他春宴的帖子、借机挑拨他与左奇函的关系;南疆驿馆与靖王府的药铺有往来;父王住在驿馆里不见任何人却独独通过药铺与靖王府搭上了线。
这是南疆与靖王之间的私联,是冲着什么来的不言自明。

“靖王……”
杨博文开口时声音有些哑

“他想做什么?”
左奇函靠在椅背上,烛光在他眼底跳跃,那双向来深沉的眸子里此刻只有一种沉沉的冷意,不怒,却寒。

“他想做的事,朕大概猜到了。”
左奇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进水面的一片羽毛

“但他不该把南疆王拉进这潭水里。”
他看向杨博文,目光里那层冷意薄了些,换上了一层更柔软的东西:

“接下来几日,朕会让宫里严一些,你别出宫了,南疆王的事朕来处理。”
杨博文点了点头,没有争辩。
他今晚来御书房,把父王的事摊开来说,已经是他能做的全部了。
接下来的局,是左奇函和左云昭之间的较量,他一个质子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位置上立稳,不让人抓住把柄,也不让人借着“南疆质子”四个字去挟制左奇函。
他起身要走时,左奇函忽然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只是轻轻扣住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

“别担心,你父王不会有事,你也不会有事。”
左奇函的声音低低的
杨博文低头看着那只扣在自己腕间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温热。
他没有挣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任由那只手又停了一息才松开。
他走出御书房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暮春将尽时特有的潮湿和暖意。
他站在阶上仰头望了望夜空,星子稀稀疏疏地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盘没有下完的残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南疆宫中,父王牵着他的手走过御花园,指着天上的星子说“博文你看,帝王星最亮的那一颗就在正北方”。
那时候他觉得父王的手又大又暖,天塌下来也能替他扛住。
如今那颗帝王星还在正北方亮着,可父王的手已经够不到他了。
杨博文收回目光,拢了拢衣襟,踏着月色走回了永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