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ez.🍀奇洛🍀 会员加更两章 完.
——·『南风知我意如霜』·——
四月初,谷雨前后,京都连下了几日濛濛细雨。
雨不大,如丝如雾,整座城池被笼在一层水汽织就的纱里,屋檐滴水的声响细碎绵长,像谁在屋顶上不紧不慢地弹着一把古琴。
杨博文坐在窗前看雨,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怎么翻。
他近日心里装着一件事——左云昭那日说的话虽然被他接住了,没有因此对左奇函生出嫌隙,可“南疆绕过他与天启直接交涉”这一点始终梗在他心头。
他在天启住了大半年,在南疆的存在感被一点点削弱,从“送去和亲的皇子”逐渐变成“住在天启皇宫里的质子”,再这么下去,他怕是真的会变成一件无声无息的摆设。
他合上书,望着窗外细密的雨丝发了会儿呆。
雨打在院中桂树的叶面上,积成一颗一颗圆润的水珠,滑到叶尖时颤巍巍地悬着,片刻后便坠下去,在地面的水洼里绽开一小圈涟漪。
他想,他得做点什么。
不能急,不能莽撞,但也不能一直这样安安静静地等着被命运安排。
午后雨收了些,杨博文披了件薄氅出了永宁宫。
他没有去御书房,而是沿着宫道往西走了一段,在靠近宫门处找了一处偏静的廊庑坐下来。
这处廊庑正对着宫门出入的通道,行人不算多,但偶有官员进出、文书传递,从这廊上能看见大半。
他在廊下坐了大半个时辰,看着来往的人流,心里默默记着——进出宫门最频繁的是兵部的人,每日至少有两三趟信使往来;礼部相对清闲,三五日才见一个;户部的文书多但人走得少,大半是内侍捧着封好的公文匣子匆匆穿过。
他又坐了一会儿,起身沿着宫墙往回走,路过一处偏僻的角门时,看见两个兵卒正蹲在门洞下吃饼,脚边搁着几个半旧的包袱。
杨博文多看了一眼,忽然认出其中一个包袱角上用炭笔画了一朵极小的缠枝莲,笔法粗陋却轮廓熟悉。
那是南疆的标记,他在南疆宫中见惯了宫人行李上画这种纹样,用来识别的。
他脚步微微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兵卒吃完了饼,拍拍手各扛起包袱从角门出去了。
杨博文站在转角处目送他们消失在角门外,心里把那朵缠枝莲的位置和时辰默记了一遍。
那是南疆驻天启驿馆的人,走角门出入而不走正门,显然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们的行程。
他们在避着谁?避着天启的官署?还是避着……他?
杨博文攥了攥袖中的手,转身回了永宁宫。
那一夜他睡得不太安稳,翻来覆去地想着那朵画在包袱角的缠枝莲,想着南疆的驿馆里在发生什么事、父王和太子兄长在盘算些什么。
他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清晨醒来时眼下多了一圈极淡的青影。
阿九端早膳进来时看见他这副模样,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几回。
杨博文只当没看见,低头喝了碗粥,吃完后照常去廊下给海棠浇水、坐在桂树荫里翻了会儿书。
可他翻书的速度比往日慢了许多,目光偶尔会飘向院门的方向,像在等什么。
午后,左奇函来了。
他今日下朝后没有先去御书房,而是直接拐来了永宁宫。
进门时他目光便落在杨博文眼下那圈青影上,什么也没问,只是在他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息才开口:

“你有心事。”
不是问句,是陈述。
杨博文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放下茶盏,抬眼看着左奇函。
他其实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昨日在角门看见的事告诉左奇函,南疆驿馆的人走角门出入,虽然不算什么大事,但放在南疆正在与天启兵部议约的节骨眼上,便有些不寻常了。

“昨日我在宫西角门看见两个南疆驿馆的人,背着画了南疆纹样的包袱,走角门出入。”

“我想……他们是不是在送什么东西出入宫城,不想经正门验查。”
左奇函听完,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端起杨博文面前那盏茶喝了一口,像是借这个动作把杨博文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放下茶盏时开口道:

“南疆驿馆那边,朕一直有人看着,他们近日确实走动频繁,但送出的都是些寻常文书和土产,不过——”
他顿了顿:

“你留意到角门的事,很好。”
杨博文被“很好”两个字说得微微怔了一下。
左奇函从来没有用这种带肯定的语气夸过他什么,这两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却让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半寸。
左奇函看着他,声音平淡却认真

“你若想查清楚南疆驿馆的动向,朕可以给你调几个能用的人,你自己去安排。”
杨博文抬眼,对上他那双深色的眸子——里头没有试探,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坦然的、近乎纵容的信任。
他知道杨博文想做什么,也知道杨博文的心思远不止“关心母妃”那么简单,可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说“给你调几个能用的人”。
这是把刀递到了他手里,连刀柄都替他握热了。
杨博文垂眼沉默了两息,再抬眼时神色比方才定了许多:

“多谢陛下。”
左奇函摆了摆手:

“别总道谢。”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补了一句:

“人明日到你院中,你自己看着用。”
他走了。
杨博文坐在廊下,听着院门合上的声响,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盏被左奇函喝过一口的茶。
茶汤还温着,杯沿留了一点点水痕。
他伸手把那盏茶端起来自己喝完了,茶味微苦,回甘绵长。
第二日,果真有两个面生的侍卫到永宁宫外候着。
两人衣着简素,看着寻常,但杨博文一看他们站姿和眼神便知道是受过严训的人。
他没有多问来历,只把南疆驿馆的地址和近日要注意的几桩事交代了下去,两人领了命便退下了。
此后数日,杨博文每日都收到一份极简的密报,写着南疆驿馆的近况——什么时辰进了什么人、送出了什么物件、收了几封信函。
密报字迹工整如同账册,按日排列,杨博文一一看过,渐渐在脑子里拼出了一幅南疆使团在京活动的轮廓图。
他看出来的端倪不多,但有一处让他格外在意:南疆驿馆每隔五日便会往城南一家药铺送一张采买单,采买的药材以安神定喘类为主,数量不小,像是给什么人常年服用的。
他算了算时间,母妃的咳症早已好转,断不需要这样大批的安神药,那这些药是给谁的?南疆使团中有人在长期服药?
他把这条线索记下,暂时未动声色,只是让那两个侍卫继续盯着。
而这几日里,京畿的春意已经到了极盛。
谷雨之后天气一日暖过一日,长街上有人开始穿单衫了。
南仙楼门口的红灯笼换成了新的,窗台上摆了几盆盛开的茉莉,香气隔了半条街都能闻见。
张函瑞最近正在研制一种新的果酒,用的是去岁冬天埋在地下的梅子和今春新酿的米酒,两者调和后再封坛存放一个月,等到初夏正好开坛。
他每日午后都要去后院的地窖里查看酒坛的封口,闻一闻坛沿渗出的酒气来判断发酵得如何。
这一日他打开地窖的门刚下去两级台阶,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伙计的招呼声:

“掌柜的!有客找!”
他爬上地窖拍了拍膝上的灰,走到大堂,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的高大身影站在柜台前,手边放着两只大竹筐,筐里码着满满的金黄色枇杷,个头比京畿市面上卖的大了一圈,果皮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
张函瑞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过去。
张桂源站在柜台前,比走之前又黑了些,南方日头烈,将他原本温润的面色晒成了浅麦色,衬得眉眼愈发英朗。
他见张函瑞从地窖方向出来,手里还拎着半片不知哪儿蹭到的蛛网,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弯了一下。

“枇杷带回来了,你说要做枇杷膏。”
张函瑞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了看他晒黑的脸和微微翘起的嘴角,又低头看了看那两筐沉甸甸的、金澄澄的枇杷,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瘦了。”
张桂源被这三个字说得一愣,随即笑开了,那笑容在南来的暖阳里格外舒展:

“南边的饭吃不惯,还是想回来吃你包的饺子。”
张函瑞被他这么直白地一说,耳根慢慢红了,低头从筐里捡了一颗枇杷剥开尝了一口。
果肉饱满多汁,甜里带着一丝极淡的酸,是海边阳光养出来的好滋味。
他嚼着果肉,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晚上给你包。”
张桂源站在柜台前“嗯”了一声,低头看着那人被枇杷汁水染得微微泛红的指尖,觉得从南到北这上千里的路,就是为了此刻看他剥一颗枇杷、听他说一句“晚上给你包”。
窗外春阳正好,南仙楼檐下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远处的宫墙里,杨博文正坐在桂树荫下,摊开新一日的密报慢慢看着,院门口新派来的两个侍卫默然立在阴影里,像两道无声的影子。
春天走到了深处,每一条暗流都在水面下悄悄地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