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ez.🍀奇洛🍀 会员加更两章,第一章,请签收.
——·『南风知我意如霜』·——
张桂源到南方水师驻地的第十日,海上起了场不大不小的风暴。
那日他正在海防营寨的瞭望塔上看水师操演,忽然见远处海天相接处涌起一片墨色的云,压得极低极沉,像整片海被掀了起来倒扣在天上。
副将在下面喊他,声音被风撕得零零碎碎:

“将军!风暴来了!回营吧!”
他下了瞭望塔,站在岸边看着水师战船一艘一艘被牵引回港、帆布紧急收拢、锚链哗啦啦地沉入海面。
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在礁石上,溅起的白沫飞得比人都高,咸腥的海风灌进肺里,带着一种与北境截然不同的狂野。
那天夜里风暴过境,营寨的帐顶被风掀开了几处,雨水顺着缝隙灌进来,将士们披着油布守在岸边,怕渔船被浪卷走了。
张桂源披了件厚油衣在雨中来回巡视了整夜,天亮时风暴才渐渐平息,海上恢复了平静,只是水色浑浊了许多,浪沫一层层地推上来,把岸边的贝壳和碎珊瑚冲了一地。
他回到营帐时浑身湿透,脱了油衣拧干头发上的水,翻开随行带的那只靛蓝包袱找干帕子。
翻着翻着,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小纸包,拆开来是几颗桂花梨膏糖,用糯米纸裹着,整整齐齐码了六颗。
纸包外面用炭笔写了两个字——“防燥”。
张桂源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南方海域湿气重,只有风大吹得皮肤皴裂时才会“燥”,那人怕是把南方当成北境来备了,也不问问这边的天气到底如何就塞了这么一包润喉糖。
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含着,桂花和梨膏的甜味在唇齿间慢慢化开来,带着一点甘草的清润。
这颗糖含了很久很久,甜味淡了也不舍得咬碎,就那么含着,像含着一小块从北边长路迢迢带来的南仙楼后院的气息。
他嚼完那颗糖,把剩下的几颗仔细收好,铺开了信纸给张函瑞写信。
墨水被海边的潮气弄得有些晕开了,他写写停停,断断续续凑了大半页——
“函瑞:南边不冷,海风虽大但不算凛冽,你备的围巾护膝怕是用不上了。桂花梨膏糖很好,我已吃了一颗。风暴昨夜过境,今晨晴了,海上日出极好,与北地雪山日出有不同况味。你若得闲,来年春天我带你来看。”
他写到“来年春天我带你来看”时笔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这句话,没有涂改,继续往下写。
写完又补了一句:
“枇杷记着的,等回去时带,你照顾好自己。”
信函交驿送走后,他在营帐门口站了站,望着远处被风暴洗过的碧蓝色海面发呆。
春日的海风吹在脸上是咸的、软的,不像北境的风那么硬。
他想,南仙楼后院的枣树此刻应该在抽新叶了,而张函瑞大概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算着今年的春茶卖了多少罐、哪一罐被哪家熟客夸了,嘴角弯弯的,眉毛也弯弯的。
他收回目光,转身去了校场。
京畿的春光一日比一日深。
永宁宫院中那株老桂树已经长满了新叶,浓绿欲滴,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温凉的阴凉。
杨博文近日迷上了在树下看书,搬了张竹椅放在桂树荫里,每日午后便坐在那里翻几页书,时不时抬眼看看头顶的枝叶被风拂动的姿态,偶尔有鸟落在枝头叫两声,他便听着,也不赶。
左奇函来得越来越勤了。
有时是来坐坐喝盏茶,有时是带了新的书或新的吃食过来。
他最近学会了不提前让内侍通报,而是自己直接推开永宁宫的院门走进来,见杨博文在树下看书,他便径直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一起晒着太阳、听着风声和鸟鸣,各自做各自的事。
有一日阿九端了两碗酸梅汤上来,左奇函接过来喝了一口,皱着眉说“太酸”。
杨博文从自己碗里舀了一勺桂花蜜兑进去推给他,左奇函低头又喝了一口,眉间的褶子便松开了,这次什么也没说,安安静静地把那碗调过的酸梅汤喝完了。
阿九在厢房门口远远看着,偷偷笑了一下,转身去厨房又多冰了一碗酸梅汤备用。
三月底的时候,靖王左云昭又递了帖子来永宁宫,这回是邀杨博文去城郊看桃花。
帖子写得客气而热络,说京郊北山的桃花开得正好,设了春宴,请质子殿下赏光一游。
杨博文拿着帖子看了两遍,没有立刻回复。
他将帖子放在案角,等左奇函下朝后来永宁宫时,便把那帖子递给他看。
左奇函接过帖子扫了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

“你想去?”
杨博文想了想:

“若是不去,反倒显得太刻意避着他了,去一趟也无妨,不过是赏花喝茶,不至于有什么。”
左奇函把帖子还给他,语气平淡:

“朕派几个人跟着。”

“好。”
杨博文点了点头。
三日后的春宴,杨博文去了城郊北山。
桃花开得正盛,漫山遍野的粉白浅红铺了满坡,风一过便落一阵花瓣雨,脚下的山路铺了厚厚一层花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左云昭在山腰一处亭子里摆了酒席,陪着几位京中的勋贵子弟和杨博文赏花吃酒,席间谈笑风生,左云昭妙语连珠,逗得满座哈哈大笑。
杨博文也笑,也喝酒,也赏花。
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春衫,外罩一件月白半臂,站在满山桃花里显得格外干净素净。
左云昭举杯朝他敬酒时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笑吟吟地说:

“质子殿下这身衣裳衬得花都逊色了三分。”
杨博文举杯回敬,笑着摇了摇头:

“王爷说笑了。”
席散时已是傍晚,桃花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温柔的暗粉色,像被晚霞染过的云。
左云昭送杨博文到山脚马车边,两人站在落花里道别时,左云昭忽然压低声音,语气比席间正经了几分:

“质子殿下,南疆那边近来递了几次信给兵部,说是想重新商议去年的条约条款,质子殿下可知道此事?”
杨博文脚步一顿。
他确实不知情,南疆父王和太子兄长递信给天启兵部,没有知会他半分。
他面上不动,只是微微摇头:

“我在天启宫中居住,朝堂之事不便过问,王爷怕是从别处听来的。”
左云昭笑了笑,那笑意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意味不明:

“也是,质子殿下在宫中被皇兄保护得严实,这些事自然传不到你耳中,不过……”
他顿了顿:

“质子殿下毕竟是南疆皇子,南疆的事若与天启有交涉,殿下完全有资格过问,皇兄不与你商议,未必是周全之举。”
这话像一根极细的针,轻飘飘地刺了一下,不疼却让人在意。
杨博文面上含笑谢过左云昭“好意”,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后他靠进车壁里,闭眼想了一会儿——南疆递信给兵部议约,没有通知他;左云昭特意挑在春宴散后没人的时候告诉他这件事,意在挑拨他与左奇函之间的信任。
可他在意的不是左奇函瞒不瞒他,而是南疆那边已经在绕过他与天启直接交涉了。
父王和太子兄长把他送来为质,如今连条约重议这样的大事都不让他沾边,仿佛他这个质子在天启住着便只是一件搁置的物件,失去了“南疆皇子”该有的分量。
他睁开眼,望着车帘外渐渐模糊的桃花林,指尖在膝上慢慢蜷紧了。
回到永宁宫时天色已彻底暗了。
他下了马车走进院中,却见廊下的灯亮着,左奇函正坐在他惯常坐的那张竹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等了一阵了。
见他回来,左奇函放下书,目光扫过他的面色,开口时声音比平日温和了些:

“桃花好看?”
杨博文在他对面坐下,把今日春宴的事简要说了,末了提起左云昭说的那句“南疆递信给兵部议约”。
左奇函听完没有急着解释,只是看了他两息,开口时语气稳当:

“此事朕本想过几日再告诉你。”

“南疆兵部的信确实来了,但他们提的条款改动太大,有趁春荒试探天启底线的意思,朕尚未回复,没有提前与你说,是不想让你为难。”
杨博文垂下眼,手指慢慢松开蜷紧的拳。
他当然知道左奇函说“不想让你为难”是真心话——南疆试探天启底线,他这个南疆质子夹在中间,知道了左奇函的底牌反而两边都难做人。
左奇函瞒着他,确实是一种不动声色的保护。

“我明白了。”
他轻声道。
左奇函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眼睫和松弛下来的肩线,知道他想通了,便也没再多说。
只是伸手把自己面前那盏还温着的茶推过去:

“喝口茶,晚膳还没用吧?让阿九去热。”
杨博文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入口。
他低头看着盏中微微晃动的茶面,忽然觉得这个人沉默的周全比所有解释都让人心里踏实。
夜风从庭院穿过来,吹得桂树新叶沙沙作响。
廊下的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