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会员加更两章 完.
——·『南风知我意如霜』·——
张桂源南下后的第五日,南仙楼来了一位不寻常的客人。
那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长街上的行人也散了大半。
张函瑞正盘算着关店,忽然听见门口风铃响了一声,抬头看见一个青灰布衣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此人身形清瘦,面容干净疏淡,眉眼间有一种与市井格格不入的安静气质,像一幅挂在热闹街市里的水墨小画。
张函瑞只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多看了两眼便认出来了——去年秋天来买过桂花清酿的那位客官。
他放下算盘笑道:

“客官好久不见,今年春茶下来了,要不要尝尝?”
杨博文点了点头,在靠窗的位子坐下。
他今日出宫是因为在御书房闷了一整日,左奇函批折子他在一旁看书,窗外的春光一浪一浪地涌进来,把殿里沉闷的气氛冲得淡了些。
他坐在那里看了两个时辰的书,忽然觉得喉间有些涩,想起南仙楼那壶桂花清酿,便和左奇函说了一声,出来透气。
左奇函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补了一句:

“早去早回。”
杨博文便来了。
张函瑞泡了一壶今年的春茶端上来,用的是南仙楼自炒的青芽,汤色清亮,茶香里带着一股野生的甘冽。
杨博文端起来闻了闻,浅浅抿了一口,觉得这茶比桂花清酿更适合春天——清透、微涩、回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甜,像初融的雪水淌过新发的草地。

“好茶。”
他说。
张函瑞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撑着下巴笑:

“客官若喜欢,回头我给你包一小罐带回去,今年采得不多,但自己喝还是够的。”
杨博文端着茶盏看他,见他眉眼弯弯的,神情松弛又温暖,便也笑了一下:

“掌柜的总是这么大方,生意还做得下去?”

“做得下去做得下去。”
张函瑞笑着摆手,

“大方才有回头客嘛。”
两人坐在窗边喝了一壶茶,聊了几句闲话。
杨博文没说自己是质子,只说是在宫里当差的文职,偶尔出宫转转。
张函瑞也不多问,只是跟他聊些茶叶的品类和冲泡的门道,说到兴起时还起身去柜台上取了一小罐还没开封的新茶来给他闻香。
杨博文接过那罐茶凑近闻了闻,果然比方才那壶更清冽些,带着雨后山间特有的水汽味。
他正要夸两句,忽然听见南仙楼门口的风铃又响了,一道玄色身影迈了进来。
他转头,怔了一瞬。
左奇函站在门口,依然穿着那件竹青色春衫,手里却没什么军报也没有奏折,只拎着一只食盒,像是半路绕过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堂,落在窗边相对而坐的两人身上,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陛下。”
杨博文站起身。
他这一声不大,但张函瑞是开酒楼的,耳力好得很,“陛下”二字落进耳朵里,他端着茶壶的手微微一僵,眼睛眨了眨,看看杨博文又看看走过来的左奇函,脸上的笑收了收,随即又堆了起来,只是多了几分拘谨。

“这位是……”

“朕是左奇函。”
左奇函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下,把食盒放在桌上,

“这位质子殿下在你这里喝了好几次茶了,朕过来看看。”
张函瑞张了张嘴,迅速消化了“左奇函”三个字的含义。
天启开国帝王,那个传说中杀伐决断的疯子。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重新稳住了,起身从柜台里取出另一只干净的茶杯,替左奇函也斟了一杯春茶。

“陛下驾临,小店蓬荜生辉。”
张函瑞把茶盏双手奉上。
左奇函接过来喝了一口,点评得言简意赅:

“不错。”
张函瑞松了口气,笑着退开了几步,识趣地回到柜台后面装模作样地拨算盘去了。
大堂里只剩窗边两人相对坐着,夕阳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将茶汤映成深琥珀色。
杨博文低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不知怎么有些心虚——他不过是出来喝口茶,怎么左奇函就追过来了。

“朕不是来盯着你的。”
左奇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低声说了一句,

“只是路过。”
他顿了顿,把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御膳房新做的小点心——杏仁酥、桂花糕、蜜渍梅子。
他把碟子一一摆在桌上,推到杨博文面前:

“出来这么久,没用晚膳吧?先垫垫。”
杨博文低头看着那碟子桂花糕,糕体雪白绵软,上面缀着一小撮金黄的干桂花,在夕阳里泛着柔软的光。
他拈了一块咬了一口,糕体绵密微甜,桂花的香气在齿间散开,和春茶的涩味搭得刚好。
左奇函也拈了一块杏仁酥慢慢吃着,两人之间隔着春茶袅袅的白汽和窗外渐深的暮色。
杨博文吃了一块桂花糕、半碟蜜渍梅子,喝了三盏茶,一身的疲乏被这简单的一餐熨得平顺了许多。
张函瑞坐在柜台后面假装拨算盘,实际上一直在偷眼瞧着那两人的动静。
他看到左奇函给杨博文递点心时的动作、看到他抬手把杨博文面前凉了的茶换了一盏热的、看到他低声说了句什么让杨博文微微弯了嘴角。
他越看越觉得这位传说中杀伐决断的帝王,在质子面前全然是另一副模样——偏执的也好、霸道的也罢,可那偏执里藏着小心翼翼的在意,霸道里掺着笨拙的温存。
他低头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嘴角弯了弯。
天色彻底暗下来后,左奇函起身,对杨博文说:

“该回了。”
杨博文也站起来,朝柜台方向拱了拱手:

“掌柜的,茶钱记在账上。”
张函瑞笑着摆手:

“今日算我请客,下回再来付。”
他目送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南仙楼的门,前头那道玄青色身影步子不大不小,正好让身后清瘦的月白色身影跟得轻松。
两人之间隔着约莫一步的距离,风将左奇函的袖口偶尔拂到杨博文的袖缘上,又分开,再拂上。
张函瑞站在门口目送他们沿着长街走远,夜风把街两旁灯笼的光吹得微微晃动,把两人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在青石板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他看了许久,直到那两道身影融进了灯火深处才转身回店。
关店门时他顺手把柜台那罐新茶收进了抽屉里,想着下回那位质子殿下来了,再泡给他喝。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着那位质子,也不知道今晚那两人并肩走远时他心里那种温和的暖意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自己做了一壶好茶,那两人喝了,都说了“不错”。
这就够了。
关好店门后他坐在后院的廊下,就着初春的夜风慢慢剥了一颗枇杷吃。
枇杷还是前几日张桂源带来的那篮,他放在了阴凉的陶瓮里,每日吃一两颗,酸酸甜甜的,是南边的风味。
他嚼着枇杷想,那人也该到南方了吧。
南方的水师驻地靠海,春天海风腥咸潮湿,不知道那人会不会水土不服。
南边的枇杷也快熟了,他走的时候说了要带些回来的——也不知记不记得。
张函瑞把枇杷核吐在掌心里,又想起了方才那位清冷的质子殿下和那位冷硬却细心的帝王。
他忽然觉得今年春天好像特别漫长,也特别暖。
他把果核扔进院角的泥土里,拍了拍手起身进屋睡了。
院中那株枣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新叶,月光落下来,在湿泥上镀了薄薄一层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