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哼小羊粥 200鲜花加更两章,第一章,请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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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知我意如霜』·——
张桂源在京都待了三日便又启程回了北境。
他本就是快马回京报信,后续大军还在边境驻扎,身为主帅不能离开太久。
走的那日清晨,张函瑞站在南仙楼门口送他,塞了一只新做的包袱——这回是厚棉布缝的,里面装了两双新做的厚袜、一包炒米糖、一小罐新熬的桂花蜜,还有一封写着“吃完了写信来”的短笺。
张桂源把包袱系在马鞍上,翻身上马时低头看了张函瑞一眼。
晨曦将他的眉眼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那双向来温润沉稳的眼睛里有一点明晃晃的不舍,但他没有说话,只朝他点了点头,然后一夹马腹,策马消失在长街尽头。
张函瑞站在门口目送很久,直到马蹄扬起的雪尘落定了,才转身回去。
这一天他格外沉默,拨算盘时拨错了两个数也没发现,伙计端茶来他也忘了接,只怔怔地望着窗外灰白的天空出神。
正月里日子过得快。
京畿的雪断断续续又下了几场,每落一场便薄一分,到正月底时路边的积雪已经化得只剩脏兮兮的残痕了。
南仙楼重新开张后生意渐渐恢复了正常,张函瑞每日迎来送往,也还是笑,也还是温温柔柔地和客人说话,只是偶尔在后院包饺子时会包出比平日大一圈的面皮,然后看着那只胖鼓鼓的饺子愣两息,再把它重新捏小了。
杨博文那边倒是比年前松快了许多。
自那日长街同游之后,他和左奇函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膜似乎薄了一些。
两人相处时他不再总是端着一副客气的姿态,偶尔也能主动开口说几句闲话,甚至在左奇函批奏折批得倦了的时候,会悄悄把他案上那杯凉透了的茶换一盏热的。
左奇函每每注意到这种细微处,也不说什么,只是低头喝那盏热茶时嘴角会弯一个极浅的弧度。
正月十六那日傍晚,杨博文在永宁宫里练字,窗开着半扇透气。
傍晚的风已经不像深冬那样割人了,带着一点早春将至时特有的潮润,吹在脸上微微发凉却不刺骨。
他刚写完一行,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左奇函惯常不紧不慢的步调,也不像内侍们的碎步。
他抬头,见阿九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面色发白。

“公子,南疆来的急信。”
杨博文接信时指尖已经有些凉了。
信是南疆礼部直递的,封口火漆,上面压的却不是父王的印,而是代理朝政的太子兄长的印鉴。
他拆信时手稳得近乎刻意,抽出信纸展开,目光从第一行字扫过去,面色一寸一寸地冷下来。
信上说,他的母妃在冷宫染了风寒,入冬后一直断断续续地咳嗽,正月十五夜里高热不退,请太医看过了但南疆宫中医术有限,只开了几副寻常的汤药,至今仍未好转。
太子在信中措辞客气,说“若质子殿下在天启有门路可请名医,不妨修书相询”,言下之意是南疆宫中的太医已经束手无策了。
杨博文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在案上。
他坐了片刻,起身去内室换了外出的衣裳,系好那枚玄铁腰牌。
出门时阿九在后面追着问:

“公子去哪儿?”
他只说了三个字:

“御书房。”
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
檐下还没有化尽的积雪被他的靴尖踢散了几片,碎雪溅在袍角上他也浑然不觉。
他穿过两道宫门时被巡夜的侍卫拦了一下。
他亮出腰牌,声音平静却急促:

“有急事觐见陛下。”
侍卫验过腰牌放了行。
杨博文走进御书房时左奇函正靠在案后看一份奏折,见他这个时辰面色泛白地闯进来,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折子。

“怎么了?”
左奇函站起身,走过来两步,目光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又移到他微微发白的唇色上。
杨博文把信递给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

“我母妃病了,南疆的太医看不好……我想请天启的太医去一趟。”
左奇函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折好放在案上。
他看了杨博文两息,忽然抬手扶住他的肩膀,掌心的温热透过衣料传过来,力道不重却稳稳的。

“朕让太医院副手带人即刻启程去南疆,你信里把症状写清楚,让他们照着备药。”
杨博文张了张嘴,想说“谢陛下”,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他垂下眼,喉结又上下滚了一下,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左奇函没有追问他为什么这么急,也没有说“你母妃不过是个冷宫废妃何必兴师动众”,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道手谕,盖上玉玺,叫来近侍连夜安排太医院的人出发。
杨博文站在一旁看着他做这一切,看着他提笔时手腕沉稳、落笔果断、盖玺时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每一样都做得干脆利落。
手谕递出去后,左奇函走回他面前,又抬手扶了一下他的肩膀,这回力道轻了些,更像是一个安抚的触碰。

“太医最迟后日能到南疆。”
左奇函低声道,

“你母妃不会有事的。”
杨博文站在原地,肩膀上的那只手温热而沉,像一根柱子撑住了他微微发晃的脊背。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点了点头。

“……多谢陛下。”
他终于把那两个字说了出来,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的残雪在风里落下来的声响。
左奇函看了他片刻,没有收回手,而是顺势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让他靠在自己肩侧。
这个动作做得不太自然,左奇函的胳膊甚至有些僵硬,像是并不擅长做这样安慰人的事情,但他还是做了。
杨博文的额角抵在他肩头,没有推开,也没有动,就那么安静地靠了一小会儿。
暖阁里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将两人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交叠成一团模糊的深色。
太医走后第三日,南疆传回消息说杨博文母妃的病情已经稳住了,不过是陈年寒症入里加新感风寒,对症下药后几日便能恢复。
杨博文看完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融的积雪,觉得正月以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他铺开信纸给母妃写信,这一次写得比之前任何一封都要长。
信末他提笔顿了许久,最终添了一句:“母妃,天启的春天快来了。等春暖了,儿臣把院中那株桂树新发的芽画给母妃看。”
他封好信交给驿使,又去暖阁寻左奇函。
左奇函正在批折子,见他进来抬眼看了看他面色,便知南疆的消息已经传回来了,朝他点了点头。

“稳住了?”

“稳住了。”
杨博文在他对面坐下,顿了顿,又说,

“我母妃的事,多亏陛下。”
左奇函低头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头也没抬。

“你的事便是朕的事,下次不必特地来说谢。”
这话他说得随意,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杨博文看着他在烛光里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抿着的薄唇,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那些锋利的棱角,在他面前似乎已经磨圆了许多。
暖阁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是檐下的冰凌断了,落在地上碎成几截。
冰碎的声音在安静的黄昏里格外响亮,紧接着便有细微的水滴声,滴滴答答地敲在石阶上。
杨博文偏头望向窗外,见檐角的冰凌正在融化成水,一缕一缕地顺着瓦楞淌下来。
日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那些水珠上,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芒。
他看了片刻,轻声说了一句:

“冰化了。”
左奇函也抬眼望向窗外,看着那一串串融化的冰凌和逐渐露出本来颜色的瓦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
他说,

“春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