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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辰爱吃橙子 会员加更两章 完.
——·『南风知我意如霜』·——2
来啦
正月初一的清晨,杨博文醒得比往日都晚。
昨夜烟火散尽后回永宁宫已是后半夜,他裹着大氅沾枕便睡了,连阿九端来的醒酒汤都没喝。
此刻睁眼时窗外的天光已是大亮,雪后初晴的日光明晃晃地铺了满窗,把窗台上那枝红梅的花瓣照得近乎透亮。
杨博文在被褥里赖了片刻才起身,推窗换气时迎面扑来一阵冷冽的清新,夹杂着爆竹燃尽的淡淡硝烟味。
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笑闹声和零星的炮仗响,是长街上过年的热闹还在持续着。
他用过早膳,换了身新衣裳——是除夕前日内务府送来的那匹锦缎裁的,月白色暗纹,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疏淡的云纹。
阿九替他理好衣襟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小声说:

“公子穿这身真好看。”
杨博文笑了笑没接话,披上大氅出了永宁宫。
今日是元旦正旦,按惯例文武百官要进宫朝贺,他身为质子照理也该去正殿随行一礼。
他沿着宫道往正殿的方向走,路上遇见的宫人比平日多了许多,个个都换了新衣,见了他也格外恭敬地行礼道“新年万福”。
正殿外已是乌泱泱一片人头,文武官员按品级列队等候。
杨博文身份特殊,既不算天启臣子也不算正经宾客,被引到了殿侧一处不太起眼的位置站着。
他也不在意,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看着百官依次入殿跪拜、山呼万岁。
玄色衮冕的左奇函端坐高处,珠帘遮面,从杨博文这个角度只看得到他端放在膝上的手和微微垂下的眼睫。
朝贺的仪式冗长而庄重,杨博文站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告结束。
百官散去后他转身要走,一个内侍小跑着追上来,低声道:“殿下留步,陛下请您到暖阁用膳。”
杨博文跟着内侍去了暖阁。
左奇函已经换了朝服,着一件玄青常服坐在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摆了几样清淡的菜式和一壶热茶。
见杨博文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又给他斟了一杯茶推过去。

“站累了吧?”
左奇函问,语气比平日里随意些,大约是年节的气氛松弛了朝堂上的紧绷。
杨博文点头承认:

“比想象中累。”
左奇函嘴角微微一弯,没有再多说。
两人安安静静吃了顿午膳,都是些家常菜式,没有除夕夜宴上的繁复珍馐,反倒吃得自在。
杨博文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慢慢剔着刺,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左奇函一眼:

“北境那边,有新的军报吗?”
左奇函夹菜的动作顿了一瞬,放下筷子:

“今晨刚到的,张桂源带兵追了北戎前锋三日,把他们逼退回了雪线以北。”

“我军伤亡不大,战马损失了几十匹,人没事。”
杨博文悬了几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面上不显,但剔鱼刺的手指明显放松了几分。
他低头把剔好的鱼肉送进嘴里嚼了嚼,心想张桂源没事就好,那个南仙楼的掌柜也能安心过年了。
正月初二,杨博文出了宫。
他带着阿九穿过长街去南仙楼买了一坛酒——不是桂花清酿了,这回是冬酿酒,掌柜张函瑞新开的坛,酒色澄澈微黄,入口绵厚回甘。
杨博文买酒时多看了张函瑞两眼,见他虽然眉眼弯弯笑着招呼客人,眼底却有一层浅浅的倦色,像是这几日没有睡好的模样。

“掌柜的,生意兴隆。”
杨博文付了酒钱临走时随口说了一句。
张函瑞笑着应了,又道了句:

“客官新年好。”
杨博文抱着那坛酒走出南仙楼时回头望了一眼,见张函瑞正低头拨算盘,手指比平日慢了些,偶尔停下来望一眼门口的方向又收回去,像在等什么人。
杨博文收回目光,沿着长街慢慢走回皇宫。
街上的年味还很浓,舞狮的队伍从对面敲锣打鼓地过来,红绸翻飞,围观的人群拍手叫好。
他抱着酒坛侧身避让,在一阵热闹的锣鼓声里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唤他:

“博文。”
他转头。
左奇函站在街对面,没有穿大氅,也没有带随从。
一件墨青色的长袍外罩了件灰鼠皮的坎肩,头发用乌木簪利落地束着,整个人站在冬日浅淡的日光里,眉眼间的冷厉被年节的暖意冲淡了几分,看着少了许多帝王气,倒像是哪个世家门阀的年轻公子。
他穿过人群朝杨博文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头顶上舞狮的彩绸翻飞着从他身后掠过。
他走到杨博文面前时低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酒坛:

“买酒了?”
杨博文点头:

“南仙楼的冬酿酒,上次喝过觉得好,想再买一坛。”
左奇函“嗯”了一声,伸手把酒坛从杨博文怀里接过来自己抱着。
坛子不轻,他单手托着稳稳当当的,另一只手空出来,自然而然地碰了一下杨博文的手背——是凉的。

“出来也不戴个暖手炉。”
他低低说了一句。
杨博文被他碰得手背一缩,随即又松了,低头道:

“忘了。”
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一人抱着一只酒坛,沿路的行人只当他们是谁家出来逛集市的年轻兄弟。
偶尔有认出左奇函的官员远远惊得顿住脚步,也不敢上前打扰。
杨博文走在左奇函身侧,袖口偶尔和他的坎肩边缘蹭在一起又分开,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着。
走过卖糖画的小摊时左奇函停了一步,掏了几枚铜板买了一只蝴蝶样的糖画,递到杨博文面前:

“拿着。”
杨博文怔了一下,接过那只糖画。
蝴蝶的翅膀是琥珀色的,薄薄一片,在日光下晶莹剔透。
他举着看了一会儿,轻轻咬了一口糖画的边缘,甜味在舌尖化开,碎屑落在手心里几粒细小的碎糖。

“好吃。”
他说。
左奇函看着他举着糖画咬了一口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别的话,只是转头继续往前走。
杨博文跟上去,手里举着那只缺了一角的蝴蝶糖画,糖化了黏在指尖上,甜津津的。
两人在长街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回宫。
那天下午暖阁里炭火烧得旺,杨博文把新买的冬酿酒打开来,和左奇函分着喝了大半坛。
酒的后劲比桂花清酿足,两人都有些微醺,靠在榻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闲话。
左奇函说起他小时候和几个兄弟在宫里爬树掏鸟窝、摔下来被先帝打手板的事。
杨博文听着听着就笑了,笑了两声又赶紧收住,低头抿了一口酒掩饰。
左奇函看着他抿酒时微微弯起的嘴角,目光停了片刻,移开了。
而这一天南仙楼歇业。
张函瑞在傍晚时分关了店门,把年前包的饺子从后院雪地里刨出来——他埋在雪里保鲜的,此刻还冻得硬邦邦。
他烧了水下了锅,一个人煮了一大盘饺子蘸醋吃了,吃完后又在炉边坐了许久,看着火苗一跳一跳地发愣。
忽然院门被叩响了。
他起先以为是邻居来借东西,起身去开,门拉开一道缝时整个人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高大身影,斗篷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雪粒,面容比走之前瘦了一圈,下颌线清晰了许多,可眉眼间那副温润端方的沉稳还在,正看着他微微地笑。
张桂源。
张函瑞手一抖,门栓差点又脱了手。
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怎么——军报不是说你在北境——”

“追完了。”
张桂源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连着赶了几天的路。

“先锋部族退回去了,后续大军还在边境驻守,我先回来报信,路上赶得急,五日奔了八百里。”
他说着,低头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塞到张函瑞手里:

“北境的松子,答应给你带的。”
张函瑞攥着那只布袋,布袋温热,贴着那人胸膛揣了一路,仿佛还带着他一路奔波的体温。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布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人眼下明显的青黑和被风霜磨得有些粗糙的皮肤,鼻子忽然一酸,把他一把拽进了院子。

“先进来,先吃饭。”
他声音闷闷的。

“饺子还有剩,我去给你热。”
张桂源被他拽得踉跄,进了院子后站在廊下看着他忙前忙后地去烧水热饺子,背影在厨房暖黄的灯光里来来回回。
他站在门槛处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这五日奔了八百里也没那么累,只要这扇门还开着,只要这盏灯还亮着。
饺子端上来时他坐下吃了一大碗,蘸着醋几口就见了底。
张函瑞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又起身去给他盛了一碗饺子汤。

“慢点吃。”
他说。

“又没人跟你抢。”
张桂源嚼着饺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放下空碗时抬头看着对面的人,忽然说了一句:

“我回来过年了。”
张函瑞被他这句话说得一怔,低头端起了自己那碗汤喝了一口,热气氤氲了眉眼。

“嗯。”
他轻声说。

“正好,赶上正月初二。”
院子外有人放了串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碎红纸屑落满雪地,是年节还未褪尽的热闹。
厨房里两人对坐着,一个吃完了两碗饺子,一个喝完了半碗饺子汤。
炭火的暖光和雪夜的清冷在小小的院子里融在一起,变成了这个冬天里最平常也最暖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