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辰爱吃橙子 会员加更两章,第一章,请签收.
——·『南风知我意如霜』·——1
来啦
北境的军报是在腊月廿八那日送进御书房的。
杨博文正巧在暖阁里看一本关于天启盐政的笔记,隔着一道锦帘听见内侍匆匆进出的脚步声和左奇函与几位大臣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他听不太真切,只隐约捕捉到“北戎”“前锋”“交火”几个字眼。
手中的书页被他捏得微微起了皱。
他松开指腹,把那页抚平了继续往下看,可目光落在字行间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张桂源北上至今的日子——五十多天了,上次那封信说一切安好、北戎未起大冲突,可如今“交火”两个字落在耳里,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
锦帘掀开,左奇函走了进来。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特殊的情绪,只是眼底那层一贯的沉静中多了一点冷厉,像冬日的湖面又结了一层薄冰。
他在杨博文对面坐下,自己斟了杯茶,喝了一口才开口。

“北戎那边有动静了,前锋部族昨夜袭了一处边境村落,张桂源已经带兵去堵了。”
杨博文握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尽力平稳。

“战况如何?”

“刚开的信报,具体的还没传回来。”
左奇函放下茶杯。

“不过张桂源不是第一次跟北戎打交道了,他心里有数。”
这话是在安抚杨博文,也是在安抚他自己。
杨博文听得出左奇函语气里那一点极细微的紧绷,若是对他不熟悉的人怕是根本察觉不到,可这五十多天里他几乎日日见到左奇函,已经能分辨出他平静语调下藏着的褶皱。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低头翻了一页书,翻完了才发现自己压根没看那一页写的是什么。
左奇函也没有再说话,两人相对坐着,暖阁里的炉火烧得旺,将外头年关的寒气隔得严严实实。
沉默了片刻,左奇函忽然起身走到柜前,从柜格里取出一只酒坛。
坛子不大,青釉的,封口糊着一层红泥。
他拿了两只杯子摆在案上,拍开泥封倒了两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里晃了晃,一股浓郁的酒香散开来,带着深冬里特有的醇厚。

“梅子酒。”
左奇函把其中一杯推给杨博文。

“去年秋天封的,正好开了。”
杨博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味醇而不烈,梅子的酸甜和米酒的绵厚在舌尖化开来,暖融融地滑进喉咙。
他又喝了一口,觉得那股因为军报而紧绷的神经被这暖酒一点一点地泡软了。

“好喝。”
他说。
左奇函也端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枝红梅上。
红梅在素瓶里插了几日,花瓣边缘微微有些卷了,却还是烈烈地开着,像不甘心凋谢似的。

“这花你倒是养得仔细。”
左奇函看着那枝梅说。
杨博文顺他的目光看去,笑了笑。

“插在水里能多开几日,明年若再下雪,便没有这枝花了。”
左奇函“嗯”了一声,不知在想什么,又喝了一口酒。
两人把那一小坛梅子酒慢慢喝完了,暖阁里酒香氤氲,炭火将两人的脸都熏得微微泛红。
杨博文靠着椅背,酒意让他的戒备松散了几分,眉眼也舒展了些,看上去没有平日里那么疏淡了。
左奇函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他泛红的脸颊。
触感温热柔软,让他指节微微一僵,随即收回了手,若无其事地端起空杯转了转。
杨博文被他那一下碰得愣了一瞬,垂着眼没有说话,耳尖却诚实地红透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低头把最后一口梅酒喝完了,然后起身把酒杯放回案上。

“多谢陛下的酒。”
他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我有些乏了,先回永宁宫。”
左奇函点了点头,没有留他。
杨博文披上大氅走出暖阁,冷风迎面吹来,将他发烫的脸颊冰得精神一振。
他拢紧大氅快步走在宫道上,夜空中星子稀疏,远处的永宁宫亮着一盏暖黄的灯,在层层叠叠的殿宇间像一颗安安静静的星。
他推开永宁宫的门时阿九迎上来,见他双颊酡红,愣了一愣。

“公子喝酒了?”
杨博文“嗯”了一声,脱了大氅在榻上坐下。
阿九忙去沏了杯醒酒的蜂蜜水端来,杨博文接过慢慢喝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北境的仗打起来了,张桂源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那个南仙楼的掌柜今夜只怕也睡不踏实。
他猜得不错。
张函瑞确实没睡踏实。
南仙楼的后院小厨房里灯火通明,张函瑞坐在炉边包着饺子。
明日是除夕,按南仙楼的旧例要包几大盘饺子分给伙计们带回家里过年。
他一个人坐在案板前包了很久,白菜猪肉馅的、韭菜鸡蛋馅的,整整齐齐码了三排。
炉上的水咕嘟咕嘟滚着,他将几只饺子下进去,看着白胖的面皮在水里翻滚沉浮,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包饺子的时候想着,北境那边不知道有没有饺子吃。
军营里过年大抵是煮一锅肉分着吃,怕是没人有闲心包这费功夫的吃食。
他从屉里翻出一小袋面粉来,想了想又放下了——等张桂源回来再包给他吃吧,新鲜的比提前做好的香。
他从锅里捞出几只饺子盛在碗里,放了一碟醋,就着小厨房昏黄的灯光慢慢吃着。
外头不知哪家的孩童在放爆竹,噼里啪啦地响了几声便歇了,更显得这个除夕前夜安静得厉害。
吃完饺子他洗了碗,把案板收拾干净,又将那几盘点心用油纸包好放在灶台上。
做完这一切已近子时了,他呵着白气回到卧房,躺在床上却久久没有睡意。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瓦片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张函瑞翻了个身,伸手摸到枕边那只靛蓝的粗布袋,里面有张桂源写给他的那封信。
他摸了摸信封的棱角,粗糙的纸面微微硌着指腹,像那人说话时温温吞吞却认真扎实的语调。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除夕那日,京畿雪停。
天光放晴,整座城池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屋顶上一层干净的白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长街上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门前贴着红对联,炭火的暖气和年夜饭的香气从每家每户的门缝里渗出来,融在冷冽的空气里,变成一种独有的、暖融融的年节味道。
杨博文那日被左奇函叫去了御书房,两人一起贴了副对联。
对联是左奇函亲笔写的,笔力遒劲,上书“山河永固”四字。
杨博文站在一旁替他把着对联的另一端看他仔细地涂浆糊、端端正正地贴上御书房的楹柱,然后退后两步审视了一番,满意地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朕的字怎么样?”
他偏头问杨博文。
杨博文认真看了一会儿那四个字,点了点头。

“好,笔力沉厚,筋骨分明。”
左奇函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挺受用这个评价。
他转身从案上拿起另一副对联卷好递给杨博文。

“这副给你永宁宫贴,朕写了好几副,这副是给你的。”
杨博文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还是那四个字——“岁岁平安”。
笔迹比方才那副柔和些,撇捺收尾处微微带了点圆润的弧度,像是写着写着力道松了几分,多了些温吞的意思。
他低头看了片刻,将对联仔细卷好收进袖中,轻轻说了句。

“多谢陛下。”
除夕夜宴比小年宴更盛大,满殿灯火辉煌,丝竹声声不绝。
杨博文依然坐在副席上,这一次他已经能认出殿中大半的官员和家眷,席间偶尔有人来敬酒,他便得体地回敬几句。
左奇函坐在主位上看着他和几位大臣寒暄的侧影,目光里有一种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和。
酒过三巡,靖王左云昭又过来敬了杨博文一杯,这次没说多余的话,只笑着道了声“新年吉祥”便走了。
杨博文端着酒杯目送他离开,心想这个人倒是沉得住气,试探过一次没结果便不再轻易出手,比那些一眼就能看穿深浅的人要棘手得多。
宴散时已近子时。
杨博文喝了几杯酒,面上微微泛红,但还算清醒。
他裹着大氅走在回永宁宫的宫道上,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回头一看,左奇函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大步走了过来。

“别回去了。”
他在杨博文面前站定,呼出的白气在夜色里散成一小团雾。

“带你去个地方。”
杨博文还没来得及问去哪儿,左奇函已经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犹豫了一息,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道宫门,登上了一段石阶,绕到一处他从未来过的阁楼前。
左奇函推开阁楼的门,里面是一间小小的房间,四壁都是窗,窗纸透进月光和雪光,将整间屋子照得莹莹发亮。

“这里是皇宫最高的地方。”
左奇函走到一扇窗前推开窗,冷风涌进来,吹得他束发的丝带向后扬起。

“站在这儿能看到整座京城的烟火。”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砰”的一声,一朵金色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了,然后第二朵、第三朵、无数朵,赤橙黄绿的光在漆黑的天幕上绽成漫天星雨,流光溢彩地坠下来,映得满城雪地都泛了光。
杨博文站在窗前仰头看着,烟火的光照亮了他的眉眼和微微张开的嘴唇,让那张清冷的面容在一瞬间变得鲜活而生动。
左奇函站在他身侧,没有看烟火,一直看着他——看着烟火在他眼瞳里绽开又熄灭、熄灭又绽开,像把整个除夕的热闹都盛进了那一双清亮的眸子里。

“新年了。”
杨博文轻声说,目光还落在远处的烟火上。
左奇函“嗯”了一声,声音低低的。

“新年了。”
京城上空的烟火还在不停地绽放,照亮了千家万户的屋檐、长街上挂着红灯笼的店铺、南仙楼三层飞檐上积着的厚雪。
南仙楼后院的灯也还亮着,张函瑞一个人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杯温酒,仰头看着天上的烟火,嘴角弯弯地笑着。
他想,北境那边大概也能看到同一片天空里的烟火吧。
那个裹着靛蓝包袱赶路的人,此刻也一定抬头看着这些光,说不定正从怀里掰一小块掺了肉松的干粮,就着烟火的光慢慢嚼着。
远隔千里,同看一场烟火。
这个除夕,好像也没有那么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