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看我像奔奔不 100鲜花加更一章 完.
——·『南风知我意如霜』·——2
来啦,我记得我好像也有100朵鲜花
腊月廿三,小年。
永宁宫的庭院里挂起了红绸和小灯笼,是内务府按例布置的。
杨博文从窗里望出去,见满院都是喜庆的红色,衬着雪地白得晃眼,倒真有几分年节将近的意思了。
阿九在一旁清点着内务府送来的年礼——各色糕点果品、两匹厚实的锦缎、一只珐琅彩的小熏炉、几封封好的银锞子,林林总总摆了一案。

“公子,陛下那边派人来说了,今夜宫中有小年宴,请公子务必到场。”
阿九把一封帖子放在案上,封面上烫金印着一枝梅花。
杨博文“嗯”了一声,没有立刻打开帖子。
他靠在窗边看了片刻院子里的红灯笼,忽然想起南疆过小年的习俗。
南疆宫中每年今日要祭灶神,母妃会亲手做一碟麦芽糖供在灶台前,说是要粘住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不说坏话。1
这让我想起一篇课文《北京的春节》
他小时候最爱偷吃那块麦芽糖,母妃发现了也不恼,只是笑着点点他的额头说“贪嘴”。
那些事已经隔了很多年,久得像上辈子了。
傍晚时分杨博文换了衣裳,穿了一身月白暗纹的锦袍,外罩一件银灰大氅。
阿九替他系好大氅系带时问要不要戴那枚南疆玉佩,杨博文想了想还是摇头。
他如今在天启宫中年节宴上露面,佩戴南疆皇室的物件反而显得刻意。
小年宴设在长春殿,离永宁宫不远,走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杨博文到时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文武重臣携家眷分列两侧,正互相拱手寒暄,满殿灯火辉煌,酒香和笑语混在一处,热气腾腾地扑面而来。
左奇函坐在主位之上,今日换了正装衮冕,十二旒珠帘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锐利的下颌。
他见杨博文进来,隔着满殿的人,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身上,然后微微一抬下巴——那是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的意思。
杨博文微微低头,从侧廊绕到主位旁的副席坐下。
这张副席的位置极为特殊,紧挨着龙椅,向来只有皇室至亲才坐。
他落座时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带着微妙笑意的。
他面上不露分毫,端端正正地坐好,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座安静的玉雕。
坐在对面席上的靖王左云昭朝他举了举杯,笑容客气。
杨博文也回了一礼,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小口。
宴席开了,歌舞升平。
舞姬甩着水袖在殿中旋转,丝竹声婉转悠扬,将小年夜的喜庆烘托得恰到好处。
杨博文不怎么动筷子,只偶尔夹一块点心慢慢嚼着,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
他在心里记着这些人——坐在左首的是吏部尚书,胡须花白,笑得和善;右首的是兵部侍郎,年轻些,眉宇间有些沉郁;再往下是几位侯爵伯爵,有的在互相敬酒,有的低头窃语。
他在记着,也在学着。
这座皇宫里每一个人都是棋子,也都是执棋的人,他必须尽快认出每一颗棋子的位置和颜色。
左奇函全程没有和他说太多话,偶有命人给他布菜、让人把殿中离他最近的那扇窗合上挡风,都是些不动声色的关照。
杨博文一一受了,也无言地接了他让内侍递过来的一盏热梨汤,低头慢慢喝着。
宴至中段,靖王左云昭忽然起身,端着酒杯朝主位方向走了一步,含笑开口。

“皇兄,今日小年宴上臣弟有一事相请。”
左奇函拨开珠帘看过去,面上没什么表情。

“说。”

“臣弟府中新得了一株红梅,花开得正好,想请质子殿下过府赏梅。”

“正好也让质子殿下看看京中王府的景致,权当散心。”
左云昭这话说得恳切,目光转向杨博文时也笑得诚挚。

“不知质子殿下肯不肯赏光?”
满殿的目光又聚到了杨博文身上。
杨博文放下梨汤盏,微微欠身。

“靖王殿下盛情,臣却之不恭。”
左奇函隔着珠帘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地落了两息,然后开口,声音平稳。

“既然云昭有心,你便去坐坐也好,让内侍备车,再带两个侍卫跟着。”
这话是允了,也是护了。
带两个侍卫跟着,便是不让杨博文独自一人赴靖王府的意思。
杨博文听出来了,左云昭自然也听出来了。
他面上笑意不变,举杯朝左奇函遥遥一敬。

“多谢皇兄成全。”
杨博文在宴席散后回到永宁宫,阿九迎上来替他解大氅时面露担忧。

“公子当真要去靖王府?听说那位靖王殿下……心思不浅。”
杨博文脱了大氅挂在架上,转身看了阿九一眼。

“去。”

“怎么不去。”

“他不请我我才该担心,他请了,反倒把他的心思亮在了明处。”
阿九仍是不放心,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嘀咕着明日要准备一份体面的拜礼。
而与此同时,长春殿里宾客散尽,左奇函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殿中,慢悠悠喝完了最后半盏酒。
他的近侍在一旁低声问。

“陛下,靖王那边需不需要派人盯着?”
左奇函把空盏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叩了两下,声音平静。

“不必。”

“他在永宁宫周围安排了人,应该也够了。”
近侍领命退下。
左奇函站起身走到殿门口,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衮冕上的珠帘哗啦作响。
他看着夜色里永宁宫的方向,那里亮着一点暖黄色的灯火,隔着重重宫墙看过去像一粒极小的星子。
他想,杨博文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像他自己了——面上温顺,心里什么都盘算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两个人碰在一起,究竟是谁先服软,还是谁先被对方的软肋绊住脚,他自己也说不准。
不过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腊月廿五,杨博文依约去了靖王府。
靖王府在京都东城,占地极广,三进五出的院落层层叠叠,亭台水榭精巧考究。
那株红梅种在王府后花园的假山旁,枝干虬曲苍劲,红花开得浓烈肆意,在灰白的冬景里像一小团烧着的火。
杨博文站在梅树下赏了一会儿花,左云昭陪在一旁,时不时指点几句这株梅的来历和养护的门道,两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可杨博文知道,左云昭今日请他来的目的绝不只是赏梅。
果然,在廊下喝茶的间隙,左云昭似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质子殿下在京中住了这些时日,可有什么不习惯的?若有什么短缺的,尽管跟本王开口。”

“皇兄政务繁忙,未必处处都照顾得到。”
这话说得体贴,可“未必处处照顾得到”几个字像一枚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杨博文端着茶杯笑了笑。

“多谢王爷关心。”

“陛下安排得妥帖,样样都周全。”
左云昭“哦”了一声,笑着点头,便换了个话题聊起京中的风物来。
杨博文顺着他的话头聊下去,也笑,也喝茶,也夸那株红梅开得好。
两人在廊下坐了大半个时辰,临走时左云昭还让人包了一枝剪下的红梅送到车上,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回宫的马车上,杨博文靠窗坐着,手里转着那枝红梅。
梅花开得正盛,花瓣边缘微微卷起,香气清冽,凑近了闻像雪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看着那枝花,心想靖王这个人话里有话,但毕竟年轻,试探的手段还不够老辣。
今日这趟走下来,他大致摸清了左云昭的脾性——面上圆滑,底子里藏着不甘,又不敢真的和左奇函撕破脸。
这样的人,可以利用,但要格外小心。
马车行到宫门口时,杨博文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永宁宫的方向,发现院中那盏灯笼还亮着,暖黄色的一点光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回来。
他不知怎的心里一松,把那枝红梅拢进袖中,快步朝灯火处走去。
进了院门,才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
左奇函没穿大氅,只一件墨色常服立在阶上,手里端着一杯不知是什么的热饮正慢慢喝着,见他回来,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袖口露出的一截红梅枝上,挑了挑眉。

“梅枝不错。”
杨博文把梅枝从袖中抽出来。

“靖王送的。”
左奇函“嗯”了一声,没有评价。
他喝完杯子里的东西,随手把空杯搁在廊栏杆上,朝杨博文走近了两步。
两人站在廊下,隔着约莫半步的距离,雪后的月色将廊檐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半明一半暗,左奇函恰好站在暗处,只能看清他微微弯着的嘴角。

“赏梅赏得如何?”
他问。

“花好,茶也不错。”
杨博文答。

“靖王殿下很客气。”
左奇函笑了一声,笑声低低的。

“他自然是客气的。”

“不客气的时候,你还没见着。”
杨博文抬眼看他。

“陛下是在提醒我什么?”
左奇函低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深色的眸子里映着廊下灯笼的光,像两口浅浅的潭。
他抬手,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杨博文袖口露出的那枝梅花,花瓣微微颤动,落了几点细碎的红在雪地上。

“提醒你。”
他慢声道,

“这宫里除了朕,谁送的梅枝都不要真的往心里插。”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墨色的背影在月色和雪光的交织中渐渐融进夜色深处。
杨博文站在廊下,低头看着地上那几点落红,又看了一眼自己袖中的梅枝,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转身进了殿,把那枝红梅插进案上的素瓶里,注了清水,放在窗台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红色的花瓣上,像给那抹浓烈覆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杨博文看了片刻,伸手拨了拨花枝,转身去换了寝衣躺下。
窗外很安静,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落了,细碎地敲着窗纸,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他想,左奇函那句“谁送的梅枝都不要真的往心里插”,到底是在提醒他防备靖王,还是在说别的东西呢。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翻身裹了裹被子,在雪声和暖炉的气息里慢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