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OvORosie 会员加更两章 完.
——·『南风知我意如霜』·——1
来啦
张桂源的书信是在北上第十五日送到南仙楼的。
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京畿的屋瓦,风裹着细雪从长街一头灌向另一头,吹得南仙楼檐下的红灯笼摇摇晃晃。
张函瑞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忽然听见门口传来马蹄声,抬头见一个风尘仆仆的驿卒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函。

“掌柜的,北境军驿送来的,说是给南仙楼张掌柜。”
驿卒冻得鼻尖通红,说话时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张函瑞接过信函时手指微微一颤。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封口用火漆封了,没有印鉴。
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也是寻常粗纸,折了两折,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笔迹端正沉稳,却看得出写得有些急——
函瑞亲启:北境已驻营半月,一切安好。
北戎前锋时有试探,未起大冲突。
风大雪深,但营中粮草充足,将士士气可用。
你做的干粮我每日掰一块吃,还剩大半。
桂花梨膏糖甚好,夜巡回来含一颗便不燥了。
京都冷,你记得加炭。
归期未定,勿念。
信末没有落款,也没有日期,只在最下面用极小的字添了一句:你做的护膝我日日戴着,暖和。
张函瑞坐在柜台后面,把那张粗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嘴角的弧度一次比一次大。
伙计端茶路过时探头想瞄一眼,被他笑着推开了。

“去去去,忙你的去。”
他把信仔细折好,收进柜台下的暗格里。
那里头已经放了一只靛蓝色的粗布袋,是上次张桂源出发时他给裹的包袱底料剩下的边角,他裁了缝成了一只小袋子,本想着等他回来再给他,现在却装了信。
张函瑞把暗格合上,起身往后院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在柜台前站了站,提笔写了一封回信,字句也写得简短——
信收到了。
南仙楼一切都好,前日又试了一坛新的冬酿酒,你回来尝。
北境风大,围巾记得裹紧。
干粮吃完我再做,和上次一样的方子。
桂花梨膏糖还剩半包,若是不够我再托人送些去。
他写完折好,交给驿卒带回去,又塞了一小包新做的松子糖到驿卒手里。

“路上吃,辛苦了。”
驿卒笑得见牙不见眼,揣着信和糖翻身上马,马蹄声在雪地里渐行渐远。
张函瑞站在南仙楼门口望着那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雪落在他肩头他也没察觉。
直到一个熟客进门唤他,他才回过神来。

“掌柜的雪都落满肩了。”
他笑着弹了弹肩上的雪花,转身回了店里。
那一整天他拨算盘的声音都比平时轻快几分。
伙计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掌柜的遇上了什么好事。
而永宁宫里,杨博文也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南疆辗转递来的,厚厚一封,火漆上压着他母妃私印——一朵小小的缠枝莲。
杨博文拆信时手有些稳不住,指尖在信封边缘顿了顿才划开。
抽出信纸展开,入目是一笔娟秀温和的小字,每一笔都写得极慢极认真,像是写信的人枯坐灯下写了很久才攒成这薄薄几页。
母妃在信里说冷宫的日子虽清苦,但三餐温饱无虞,宫人们也不曾苛待她,让他不必担心。
又说南疆入冬后雨水多,问他天启的冬天是不是更冷,有没有添够衣裳,夜里盖几层被褥。
问他的旧疾(幼时落下的咳症)有没有复发,说若有了咳意记得用干姜和蜂蜜煮水喝。
最后一段写得很慢,字迹微微颤抖,说“博文吾儿,不必挂念我,你在天启好好活着便是最大的孝。南疆的天塌了也不要紧,你要长成自己的屋檐。”
杨博文坐在案前,把这三页信纸看了又看。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永宁宫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阿九在厢房里叠衣裳的窸窣。
他把信纸贴在心口放了一会儿,然后细心折好,收入床头的暗格里,和那枚玄铁腰牌放在了一处。
他在案前坐了片刻,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写回信。
写了几句报平安的话,说天启的冬天虽冷但宫中炭火充足,自己吃得下睡得着,咳症也没有复发。
写到这里笔尖顿住了。
他抬头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想了一会儿,又添了一行:母妃,天启的雪真好看。等春日来了,我再给母妃画一幅雪景寄回去。
他折好信纸封了口,交给阿九托驿道送回南疆。
做完这一切后他靠在椅背上发了一会儿呆。
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不疾不徐,靴底踏在雪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片刻后门帘掀开,冷风裹着几片雪花涌进来,左奇函穿着那件玄色大氅出现在门口,肩上落了薄薄一层白。

“在写信?”
他看了一眼案上未收起的笔墨。
杨博文“嗯”了一声。

“给我母妃回信。”
左奇函没再问,脱了大氅挂在架子上,很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
阿九识趣地送了一壶新沏的茶进来便退了出去,殿里又只剩两人对坐着,窗外雪落无声,炉火融融。
左奇函喝了两口茶,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推过去。
是一只小巧的暖手炉,银制的,上面錾了精细的缠枝纹,炉身还微微温热着。

“天冷了,你写字看书的时候手容易凉,拿着焐手。”
左奇函说这话时没看他,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
杨博文拿起那只暖手炉,掌心贴着微温的银面,纹路细密地硌着指腹。
他看了两息,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很淡很短的笑意,嘴角弯了一瞬便收住了,却恰好被左奇函抬眼时捕捉到了。
左奇函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看着他那抹转瞬即逝的笑,半晌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大口茶,耳根似乎被茶水的热气熏得微微泛了红。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喝茶,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左奇函说起兵部近日又送了一批新甲胄入库。
杨博文问是铁甲还是皮甲。
杨博文说起那本前朝志书看到嘉平年间有一段记载很有意思,讲的是北境一个部族如何在寒冬中饲养战马。
左奇函便接过话头讲了讲天启军中是如何解决战马过冬的。
话不多,但也没有冷场,像两个相处了许久的人那样自然而然地接着话茬,偶尔安静一会儿也无人觉得尴尬。
雪光从窗格漏进来,在两人之间铺了一片淡淡的银白,茶水的白汽袅袅升着,在冷冽的空气里缓缓散开。
左奇函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起身披上大氅,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杨博文。
那人还坐在案前,手心里焐着那只银制暖手炉,下巴微微埋在围脖里,暖炉的温热让他双颊泛着一层浅淡的红晕,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左奇函看了两息,什么话都没说,掀帘走了。
杨博文听着院门合上的声响,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暖手炉,缠枝纹在炉光里细细地闪着银辉。
他指尖摩挲着那些纹路,忽然想——左奇函是怎么知道他手容易凉的?
他写字时从没在人前抱怨过冷,握笔的姿势也并不特别。
他把暖手炉贴近脸颊蹭了蹭,温热透过银壁熨在皮肤上。
让他在漫天飞雪的冬夜里忽然觉得,这座偌大的、陌生的皇宫,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张函瑞那边的回信过了几日也到了北境。
驿卒穿过风雪把信送进张桂源的营帐时,他正和几个副将在商议布防。
看见信封上熟悉的字迹,不动声色地收进袖中。
待副将们散了,他才在帐中坐下,借着烛火慢慢展开那张粗纸,看完后仔细折好,贴胸收着。
他摸了摸胸口那只靛蓝的包袱,嘴角弯了弯,重新铺开舆图看了起来。
帐外的风雪呼啸了一整夜。
可他心里揣着几句“一切都好”“回来尝”“记得裹紧围巾”,那风听着便也不那么凛冽了。
北境的雪还在下,京畿的雪也在下。
隔着千里的风雪,有人写信,有人读信,有人焐着暖手炉等一场不知何时归来的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