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南风知我意如霜【会员加更】

——·『南风知我意如霜』·——2

张桂源北上后的第七日，京畿又落了一场大雪。

这一回比初雪更厚更密，纷纷扬扬下了整整一夜，次日天明时，永宁宫院里的积雪深及脚踝。

宫人们天不亮就起来扫雪，笤帚划过青砖地面的声响沙沙的，混着远处隐约的鸦鸣，衬得这座宫院愈发寂静。

杨博文晨起时推开窗，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挟着雪后的清冽和淡淡的炭火气息。

他站在窗边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间一阵清凉，连带着这几日来闷在殿里的倦意都散了些。

阿九端着早膳进来，见他立在风口，忙把窗合上大半，只留了一道缝透气。

阿九放下食盒时低声说。

杨博文“嗯”了一声，在案前坐下。

这几日左奇函来得比以前勤了些，隔一日便会来永宁宫坐坐，有时带一壶酒，有时带几本书，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来了坐在他对面喝杯茶便走。

杨博文慢慢也习惯了这种节奏，不再像头几日那样他一来便全身绷紧，偶尔还能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

可要说亲近，又远远谈不上。

杨博文心里始终有一根弦绷着，提醒他自己是质子、是南疆送来的人质、是这座皇宫里不该放下戒心的异乡人。

他用过早膳，在案前坐下翻了几页书，心思却静不下来。

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雪后的湿冷，吹得书页微微卷边。

他索性合上书，起身换了外出的衣裳，将那枚玄铁腰牌系好，出了永宁宫。

雪后的宫道长街上积着一层薄薄的冰，走起来要格外当心。

杨博文沿着宫墙慢慢往西走，路过御膳房时闻见一阵浓郁的甜香，像是蒸糕点的味道，混着红豆和糯米的气息在冷冽的空气里格外诱人。

他不由放慢了步子，多看了一眼御膳房半掩的门扉。

门内恰好走出来一个端着食盒的小内侍，差点和杨博文撞上，忙躬身赔罪。

杨博文脚步一顿。

那小内侍见他有兴趣，便解释道。

杨博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小内侍端着食盒匆匆出了宫门，忽然想起那日在南仙楼买酒时见到的杏衫掌柜——弯弯的眉眼和软糯的笑意，还有柜台后那只安安静静的算盘。

张桂源出征在外，却还惦记着给那人送吃食送炭火，这样的惦记，在权谋交错的京都里实在算得上一桩稀罕事。

杨博文收回目光，继续沿着宫墙往前走。

他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拐过一道宫门时，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有争执声和瓷器碎裂的脆响。

他循声望去，见一处偏殿的月洞门前围着几个宫人，正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摔碎的碗碟，一个穿锦袍的青年站在阶上，面色阴沉地训斥着跪在地上的小宫女。

那青年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眉眼和左奇函有三分相似，但要圆润一些，少了几分锋利的棱角，多了些养尊处优的丰润。

杨博文在南疆时看过天启皇族的卷宗，认出这人是左奇函的幼弟，封了靖王的左云昭。

左云昭似乎也注意到了他，训斥声收了收，目光隔着半条宫道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番，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那笑容客客气气的，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左云昭走下台阶，朝杨博文拱了拱手。

杨博文回了一礼。

左云昭走近两步，目光又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笑得愈发客气。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失礼。

可杨博文听得出来那“靠近御书房”几个字被特意加重了，像在提醒什么，又像在试探什么。

他面上淡淡地笑了一下。

左云昭笑着点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了。

杨博文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见他拐过宫墙时脚步顿了一瞬，偏头往永宁宫的方向看了一眼才离开。

杨博文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可他的步子比方才慢了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左云昭方才那个客客气气的笑脸和那句意味深长的“永宁宫离御书房最近”。

天启皇室内部的关系、靖王的立场、朝中对南疆质子的态度，这些东西他需要尽快摸清。

他走了一整圈，回到永宁宫时天色已经暗了。

阿九迎上来替他解大氅，低声禀报。

杨博文换了身衣裳，跟着内侍往暖阁走。

暖阁在御书房的东侧，是一间不大却极精巧的偏殿，四面挂着厚实的锦帘挡住寒风，殿内燃着好几只炭炉，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将外头带来的寒气瞬间驱散了。

左奇函已经在了，坐在矮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温酒，酒壶在炭炉边上煨着，壶嘴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汽。

见杨博文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杨博文脱了外氅在他对面坐下，掌心贴上温热的酒壶暖了暖手，忽然想起白日里见到的那个场景。

杨博文说。

左奇函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杨博文看着左奇函的表情，发现他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夹菜的动作慢了半拍，然后把那块红烧肉放进杨博文的碗里。

左奇函的声音平淡。

杨博文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浓郁，在暖阁的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他没有接话，夹起肉慢慢吃了。

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酱香和甜味在舌尖化开来，暖融融地落进胃里。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炭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暖阁里只有偶尔的炭火爆裂声和杯盏轻碰的脆响。

左奇函喝了三杯酒，面上微微泛了一点红，靠在榻上的靠枕上半阖着眼，像是有些乏了。

杨博文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发现他眼下有一圈很淡的青影，大约是近来朝务繁忙，睡得少了的缘故。

他看着那圈青影，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左奇函睁开眼，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这样的话。

他轻轻“嗯”了一声。

杨博文“哦”了一声。

他想问问张桂源的军报里有没有提及带去的兵士是否够用、粮草是否充足，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合时宜——他是质子，问这些军国大事未免显得别有用心。

于是他只默默又斟了一杯酒推过去，什么话都没说。

左奇函接过那杯酒，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忽然笑了一下。

杨博文被他这句话说得耳尖一热，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这话说得很轻，声音低低的，像落在雪地上的一片叶子。

左奇函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和垂着眼睫的侧脸，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安安静静的神色。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那杯酒慢慢喝了，然后靠在靠枕上合了眼。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和窗外细雪落下的簌簌声。

杨博文坐在他对面，也靠在榻上，手里转着那只已经空了的酒杯，目光落在左奇函闭着眼的侧脸上——他在雪夜城楼上看到的那个人，和在暖阁里闭眼小憩的这个人，渐渐在杨博文心里叠成了同一个人。

外头的雪还在下。

暖阁里却暖得像春天。

同一夜，北境风雪更烈。

张桂源裹着厚氅在营帐里就着烛火看舆图，北戎游骑的踪迹标了几处红圈，都离边境线越来越近了。

他看了一会儿，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从腰间解下那只小包袱打开来，掰了一小块干粮放进嘴里嚼着。

干粮里掺了肉松和芝麻，嚼起来香喷喷的，有南仙楼后院那口灶台独有的烟火味道。

张桂源嚼着嚼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起来。

帐外的风怒吼着掀动毡帘，冷气从缝隙里钻进来，烛火明灭不定。

张桂源把干粮仔细收好，重新裹紧了氅衣，伸手摸了摸怀中那两只包袱——靛蓝的大的装满了围巾护膝和药材，小的塞在腰侧，装着干粮和几包桂花梨膏糖，糖是那人新做的，裹了糯米纸整整齐齐地码在小布袋里。

他摸到那只布袋时指尖顿了一下，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将包袱往怀里收了收，拿起舆图继续看了起来。

风雪漫天，北地的夜比京畿要漫长得多。

可有些人心里揣着一团暖意，再长的路也能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