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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啦



@Aaa-左皮函 会员加更两章 完.
——·『南风知我意如霜』·——3
老师这里是不是错了?
立冬那日,天启京都落了第一场雪。
杨博文是被窗外的窸窣声吵醒的,推窗一看,永宁宫的庭院覆了一层薄薄的素白,青砖缝隙里填满细碎的雪粒,那株老桂树的枯枝上挂着晶莹的冰凌,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
空气清冽得发脆,吸入肺腑时微微刺着喉咙,是北地冬天特有的味道。
他在窗边站了片刻,看着雪花一片一片不紧不慢地往下落,忽然想起南疆的冬。
南疆没有雪,冬天只是风更凉一些、雨更多一些,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一年四季都绿着,从不会这样光秃秃地立在风里。
阿九端着热汤进来,见他立在窗前发呆,忙放下汤碗拿了件厚氅给他披上。

“公子,天凉,别站风口。”
杨博文拢了拢氅衣,转身回到案前坐下。
案上搁着一封昨日送来的信函,是南疆方向来的,火漆封口,盖着礼部的印鉴。
他拆开看了,字句官方客气,无非是父王问候他是否安好、在天启是否习惯、莫要失了南疆皇室的体面。
信末附了一笔——“你母妃在冷宫安好,勿念。”
“勿念”两个字写得敷衍潦草,像是随意添上去的。
杨博文把信纸折好,压在案角那叠志书底下,端起热汤慢慢喝着。
汤是鹿茸炖的,左奇函这几日差人送来的东西堆了小半间厢房,从吃食到衣料再到几本难得一见的前朝孤本,几乎把永宁宫塞满了。3
宠妻无度😍
内侍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敬畏,大概是觉得这位质子当真得了盛宠。
杨博文喝着汤,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当然知道左奇函这样做的意图——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杨博文是他护着的人。
这样一来,后宫朝野无论谁想动他这个质子,都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帝王翻脸。
可这种“护着”说到底也是一种圈禁。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左奇函的人,他的一举一动就都被放在了明处。
杨博文想到这一层,便觉得那碗鹿茸汤喝下去也不怎么暖胃了。
午后雪停了,天放晴了一些,日头从云层后透出淡淡的光。
杨博文换了外出的衣裳,将那枚玄铁腰牌系在腰间,出了永宁宫。
这一次他没有走西门,而是沿着宫道慢慢往御书房的方向走。
他没有去找左奇函的打算,只是想看看雪后的皇宫是什么模样。
宫道两侧的琉璃瓦覆了雪,在淡薄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银白色,沿途的宫人们低着头扫雪,见他经过便躬身避让,没有一个人盘问他的来路。
他走着走着,停在了一处偏殿外的长廊下。
廊檐挂着冰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站在那里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殿宇屋顶,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踏在雪地上,靴底碾过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杨博文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在他身后两步处停了。
一阵短暂沉默后,左奇函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病好了就在宫里乱逛,倒是比朕闲。”
杨博文转过身。
左奇函今日穿了一件月白暗纹的常服,外罩玄色大氅,没有戴冠,头发半束着,肩上落了几片未化的雪。
他站在廊下,日光从他身侧斜斜地照过来,将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半张隐在阴影里,那双深色的眸子便显得愈发沉了。

“闲逛也不行?”
杨博文反问。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瞬——语气比平时松弛了些,少了那份紧绷的客气。
左奇函似乎也察觉到了,眉梢微微一动,嘴角的弧度大了些。

“行,怎么不行。”

“只是你走的方向是朕的御书房,朕还以为你来找朕。”
杨博文被他这句话说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望向远处的雪顶。

“我随便走走。”
左奇函没有再追问。
他走上前两步,在杨博文身侧站定了,与他并肩望着同一片雪覆的殿宇。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风从廊下穿过来,将左奇函大氅的衣角吹得微微拂动,偶尔蹭到杨博文的袖口。

“喜欢雪?”
左奇函问。
杨博文想了想,答。

“说不上喜不喜欢,南疆没有雪,这是头一回见。”
左奇函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侧脸的弧度滑到微微泛红的耳尖,停留了一息又移开了。

“那今夜若还下雪,朕带你去城楼上看,城楼上视野好,能看到整个京都的雪。”
杨博文转头看他。

“陛下今日不忙?”

“忙。”
左奇函说。

“但陪你的功夫还有。”
他这话说得直白,像一捧雪砸在杨博文胸口,不重,却让人愣在原地。
杨博文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可对上左奇函那双在雪光里难得柔和了几分的眼睛,那三个字便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好。”
他听见自己说。
左奇函“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住,回头道。

“穿厚些,城楼上风大。”
杨博文站在廊下目送他走远,直到那件玄色大氅消失在宫道拐角处,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袖口的边缘方才被左奇函的大氅蹭过,沾了一点点雪,正缓缓融成水渍。
他伸手把那点水渍抹去了,指尖触感微凉。
而同一座城的另一端,南仙楼今日也早早歇了业。
天冷雪大,街上的行人稀少,张函瑞索性让伙计们早些回家,自己关了店门,在后院炉边烘着手烤火。
他今日做了好几样点心——红糖糍粑、芝麻团子、还有一小罐桂花蜜,都是耐放的吃食。
做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北境那边的天气,不知道张桂源走到哪了,带的衣裳够不够,北境的雪是不是比京畿还大。
他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炭,火光跳了跳,将他眉心微微蹙起的纹路映得清晰了几分。
炉上坐着一只粗陶壶,水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汽袅袅上升,在后院低矮的屋檐下聚成一小团暖雾。
忽然院门被叩响了。
张函瑞起身去开门,以为是哪个伙计落了东西回来取,门一拉开却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身量高大,披着一件沾满雪粒的墨蓝斗篷,帽兜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
他把帽兜掀下来时,露出一张端正温润的脸,眉目间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和一点疲惫的笑意。
张桂源。
张函瑞手一抖,门栓差点脱了手。

“你不是……你不是走了三天了?”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北境——”

“还没出京畿。”
张桂源呼出一口白气,鼻尖冻得通红,声音也因为赶路而有些沙哑。

“今日在城外练兵,傍晚收营时绕了段路……”
他话说到一半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偏头咳了一声。

“雪下大了,想着你这里可能冷,送几筐炭来。”
张函瑞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果然见院墙外停着一辆板车,堆着几筐码得齐齐整整的木炭,上头盖着油布防雪。
他站在门槛处,看着张桂源被雪打湿的肩头、冻得发红的鼻尖和那双明明很疲惫却还是温温柔柔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伸手一把拽住张桂源的袖口把他拉进了院子。

“先进来把雪抖了。”
他的声音有些闷。

“你站在外面冻坏了,你那些炭就是白送的。”
张桂源被他拽得踉跄半步,进了院子后站在廊下拍身上的雪。
张函瑞转身钻进厨房,片刻后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茶递到他面前。

“喝了。”
张桂源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大口,暖意从喉咙一路淌下去,冻僵的手指渐渐回了温。
他捧着碗,看着张函瑞在他身侧坐下,那人也捧着一只小碗慢慢啜着姜茶,暖杏色的衣衫被炉火映得更加柔软,睫毛在火光里投出细碎的光影。
两人并肩坐在廊下,炉火在一旁噼啪作响,雪还在静静地落着。
院子里那株秃了大半的枣树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坠下来,“噗”地落在地上,碎成几瓣。

“你明日真要去北境了?”
张函瑞偏头看他。
张桂源点头。

“明日卯时出发。”
张函瑞“哦”了一声,低头看着碗里褐色的姜茶,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放下碗起身,又钻进厨房去了。
张桂源坐在廊下等他,听见厨房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片刻后张函瑞出来,手里又多了一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比上次那只小些,却更厚实。

“这个你系在马鞍上,是炒好的干粮,掺了肉松和芝麻,饿的时候掰一块吃。”
他把包袱塞进张桂源怀里。

“北境那边驿站少,别饿着肚子赶路。”
张桂源低头看着怀里那只小包袱,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时眉眼温和,嘴角微微弯着,像雪地里化开的一小汪暖水。

“张掌柜,你这包袱一个接一个,我骑一趟北境回来,怕是连马都驼不动了。”
张函瑞瞪了他一眼。

“嫌多就还我。”
张桂源没还,把包袱仔细系在自己腰间,站起身时顺便把碗里最后一口姜茶也喝完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面前仰着脸看他的张函瑞,目光里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我走了。”
他说。

“嗯。”
张函瑞站在廊下没动。

“路上小心。”
张桂源转身推开门,走进雪地里。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见张函瑞还站在廊下目送他,暖杏色的衣裳在灰白的雪光里像一小簇火苗,不会熄灭。
他冲他挥了挥手,裹紧斗篷,转身大步走进了风雪里。
那天夜里,雪果然又下起来了。
杨博文跟着左奇函登上了京都北城楼,站在最高处俯瞰整座城池。
雪落在两人肩头,落在城楼的雉堞上,落在远处连绵的屋瓦和蜿蜒的长街上。2
突然想起来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万家灯火在雪幕里晕成一片暖黄的光晕,像撒了一地碎金。
左奇函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雪把整座城一点一点地染白,风声呜咽着从城楼间穿行而过。
杨博文忽然开口。

“北境那边,也下雪了吧。”
左奇函转头看他。

“怎么忽然问北境?”
杨博文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样的天气,赶路的人大概不太好过。”
左奇函看了他两息,忽然伸手,把他肩头积了一层薄雪扫落了,动作很轻,指尖拂过大氅的皮毛时几乎没有触感。

“张桂源带了几千精兵北上,不会有事。”
他低声道,像在回答杨博文没说出口的担忧。
杨博文一怔,偏头看他。
左奇函却已经转回身望向远方,侧脸在雪夜里被城楼上的灯火勾出一道凌厉的轮廓。
雪落得更密了,将两人之间那半臂的距离渐渐填成了一片白茫茫。3
好看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