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南风知我意如霜

——·『南风知我意如霜』·——1

北地的风果然硬。1

杨博文骑在马上，裹紧了身上那件玄青色大氅。

大氅是左奇函让人送来的，不知什么皮毛所制，厚实绵密，风打在上面像打在墙上，一丝寒意都透不进来。

他将母妃缝的里衣贴身穿了，外面再罩这件大氅，整个人暖融融的，只露出半张脸在外面，鼻尖却还是被冷风吹得泛红。

左奇函策马行在他身侧，今日换了一身墨色劲装，窄袖束腰，外罩一件薄皮甲，衬得整个人肩宽腰窄，利落得像一柄出鞘的刀。

他没有穿那件玄色披风，风从他身侧掠过，将他束发的乌木簪末端缀的一缕黑发吹得向后扬着。

他偏头看了杨博文一眼，目光扫过他泛红的鼻尖。

杨博文摇头：

左奇函没信，勒了勒缰绳让马速放缓，侧身伸手，把自己颈间那条灰鼠皮围脖解下来，不由分说地围在了杨博文脖子上。

围脖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暖烘烘地裹住杨博文的半张脸，毛茸茸的皮草扫过下巴，蹭得有些痒。

杨博文被围脖蒙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眨了两下，瓮声瓮气地说：

左奇函收回手，重新策马加快了速度，声音顺着风飘回来。

杨博文把围脖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截下巴，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望着左奇函策马走在前面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方才注意到左奇函解围脖时，拇指扣住系带用力一扯，指节上有一道新结痂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利刃割的，不算长，却看着不浅。

他想问一句，又觉得问出来显得自己多管闲事，便闭了嘴。

左奇函所说的猎场在京畿以北约两个时辰的马程，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山上密布着枫树与松柏。

深秋时节，枫叶红得像烧着的火，层层叠叠铺满山坡，远看像一片翻涌的赤浪。

山脚下扎了营帐，比那日东猎的临时营帐规模更大，旌旗猎猎，至少有五百玄甲兵列阵等候。

杨博文骑在马上远远望着那片赤红的山坡，忽然想起南疆的秋。

南疆也有红叶，但那是榕树落叶时枯黄带红，不像北地这样烈，这样不管不顾地烧着，像是要把整个秋天都烧尽了才甘心。

左奇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出神。

猎队分作数路入林，左奇函带着一小队约莫二十骑从东侧上山。

杨博文跟在他身后，马蹄踏在落叶覆盖的山径上，发出窸窣的脆响。

林中空气清冽，混着松脂和腐叶的气息，偶尔有鸟被马蹄声惊起，扑棱棱飞向林隙间的天空。

左奇函在前面策马穿行，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杨博文是否跟上了。

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眉梢松快，甚至在某次回头时朝杨博文扬了扬下巴，嘴角弯了一瞬。

那个弧度极快，快到杨博文几乎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行至半山腰时，前方探路的骑兵忽然勒马回撤，打出手势。

左奇函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侧耳听了片刻，林中传来一阵沉重的、树枝折断的声响，伴随着低沉的嘶鸣。

左奇函低声说了一句，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卫。

他解下马鞍旁挂着的弓，试了试弦，转头看了一眼杨博文：

杨博文骑在马上没有动，看着左奇函带着几个亲卫循着声响潜进林中。

他的身影在林隙间忽隐忽现，墨色劲装融在深秋枯黄的灌木间，只有偶尔露出的皮甲反光才让人能捕捉到他的位置。

片刻后，林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紧接着是弓弦崩响和一声沉闷的痛嚎。

那嚎叫震得林间鸟雀四散，然后便是一阵嘈杂的声响——重物倒地、人声呼喊、马蹄急促地踏过落叶。

杨博文攥紧了缰绳，手指被冷风吹得发白。

很快左奇函就从林子里出来了，肩上扛着一只极大的野猪，看分量少说有三百斤，獠牙外翻，箭头深深扎在脖颈侧。

他走得不急不慢，仿佛肩上扛的不是一头凶兽而是一袋干柴，身后几个亲卫跟着，脸上都带着服气的笑。

他把野猪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向杨博文，眉梢微微扬起：

杨博文骑在马上，看着地上那头死去的野猪和站在旁边气息都不怎么喘的左奇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见过南疆的武将狩猎，可那些武将大多是十几人合围一头鹿，没有人一个人扛着三百斤的野猪从林子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像刚摘了个果子。

他说。

左奇函笑了。

这次笑得很真切，眼角都弯了，露出一点少年人的意气。

他把弓扔给亲卫，重新翻身上马，凑近杨博文时抬手帮他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围脖，手指无意间蹭过他的下颌。

他说着，一抖缰绳，马匹沿着山径向上奔去。

杨博文跟上去，风灌了满袖，将围脖吹得贴在他脸上，毛茸茸地蹭着嘴唇。

他伸手拉住围脖一角，侧头看着前方那个墨色的背影在红叶林间纵马穿梭，忽然觉得这北地的风虽然硬，却有一种南疆没有的、敞亮的东西。

山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视野极好。

站在这里可以望见远处的京畿城池轮廓，灰黑色的城墙在秋日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蛰伏的巨蛇。

再往北是连绵的山脉，山尖已经覆了一层薄雪，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

左奇函勒马在山崖边缘停下，杨博文在他身侧。

两人并马立着，风从北面灌过来，将两人的衣摆吹得猎猎翻飞。

左奇函抬手指向北方远处那线银白的山尖。

杨博文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山尖看着极远，在秋日清澈的空气中显出锋利的轮廓。

他不知道那场仗是怎么打的，但左奇函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眼底却有一闪而过的冷意。

杨博文问。

左奇函偏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意外他会问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一息，答：

左奇函收回目光，望着远处的山峦。

他的声音被风撕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石子落进深潭。

杨博文听着，忽然觉得这个人除了那夜在帐中的偏执和强势之外，还有另一层东西——很重、很沉的东西，压在他肩上，藏在那些锋利眉眼和冷硬言辞底下。

他忽然想起南疆。

南疆富庶，山水温软，不愁吃穿，父王和兄长们终日只在意谁多得了一座园子、谁多占了一个美人。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敌人会从北面打过来。

左奇函忽然问。

杨博文回过神，摇了摇头：

左奇函看着他被风吹散的碎发和微微发红的鼻尖，忽然伸手，把他那被风吹开的大氅拢了拢，动作不算温柔，带着点笨拙的生硬。

他嘟囔了一句，收回了手。

杨博文低头看着自己重新被裹紧的大氅，那围脖的皮草还暖融融地蹭着他的下巴。

他张了张嘴，想说“多谢陛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词太轻了，配不上此刻山顶的风和那人方才拢大氅时指尖掠过他肩头的触感。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往左奇函那边挪了半寸马距。

两人并马立在山顶，看着北面的雪线和南面的城池，谁都没有再开口。

风在两人之间穿行，将大氅的边缘吹得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

下山时天色已经偏西了。

营地里炊烟升起，烤野猪的香气混着松木燃烧的烟火味弥漫开来。

杨博文被左奇函安排在火堆旁坐下，手里被塞了一碗热酒。

酒是粗酿的，带着辛辣的后劲，灌下去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左奇函坐在他对面，大刀阔斧地切着烤好的野猪肉，切下一块最好的肋排扔进杨博文碗里：

杨博文低头看着碗里那块外焦里嫩的肉，油脂滋滋地冒着小泡，香气扑鼻。

他用匕首割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嚼，肉质紧实弹牙，带着松木熏烤特有的焦香和微微的野味膻气，是他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

他说。

左奇函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嚼肉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自己切了一块腿肉也吃起来。

火光映在两人脸上，将冷硬的轮廓都柔化了，连左奇函那双深色的眸子里都映着跳跃的火焰，看着暖了几分。

营地里玄甲兵们也围着火堆烤肉喝酒，粗犷的笑声和酒杯碰撞的脆响在秋夜里传得很远。

杨博文坐在这一切中间，端着那碗烈酒慢慢啜着，忽然想——如果他没有被送来天启为质，他永远不会知道北地的风有多硬，也不会知道野猪肉烤出来是什么味道，更不会坐在一堆玄甲兵中间，和一个传说中杀伐果断的帝王面对面喝酒。

这不算好。

但也不算太坏。

他喝完了那碗酒，把空碗放在膝上，抬头看向对面。

左奇函正在跟一个亲卫说话，侧脸在火光里明灭不定，鼻梁的弧度被光勾出锋利的影子。

他说话时嘴角微微勾着，没有在朝堂上那种冷沉的杀伐气，像回到了少年时还没有成为帝王的样子。

杨博文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又割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夜风从北面吹来，穿过营帐，掠过火堆，带着山野间松木和干草的气息。

杨博文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比他在南疆度过的任何一个秋天都要长。

远处京畿的城墙上灯火点点，南仙楼的三层飞檐在夜色里露出一角剪影。

张桂源今夜没有来，张函瑞关了店门，一个人坐在后院里搓桂花梨膏糖。

糖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甜腻的气息充满了整座小院。

他舀了一勺尝尝，觉得甜度刚好，便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搅动木勺。

秋夜漫长，可每一刻都有它自己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