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风知我意如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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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博文在永宁宫住的第七日,终于踏出了宫门。
那枚玄铁腰牌在枕边放了三天。
前两日他只是看着,指尖抚过“出入宫禁”四个阴刻的字,触感冰凉锐利,像刀刃侧面。
他没有用,因为不确定左奇函是否真的会给质子这样的自由。
直到第三天傍晚,他让阿九拿腰牌去了趟西门试探,侍卫验过后恭恭敬敬放了行,还问“公子可是要备车”,他才信了。
左奇函没骗他。
杨博文选了一个无朝会的午后出门,换了一身寻常的青灰色布衣,头发只用一根竹簪束起,混在出宫采买的宫人里毫不显眼。
阿九换了小厮装扮跟在他身后,两人从西门出去,沿着宫墙外的小巷走了半盏茶的功夫,拐上长街时人流忽然涌了上来。
叫卖声、车马声、孩童的笑闹声混在一起,扑面而来,像一盆温水浇在脸上。
杨博文站在街口愣了一瞬。
他在南疆宫中住了二十三年,见过的最热闹的场面不过是每年年节的宫宴,觥筹交错间人人带着面具。
可眼前这条长街是活的,热气腾腾地冒着烟火气。
包子铺的白雾从蒸笼缝隙里喷出来,卖胭脂水粉的姑娘倚在柜台前嗑瓜子,两个小孩追着一只竹蜻蜓跑过青石板路,险些撞上他的膝盖。

“公子。”
阿九在后面小声提醒。

“您想去哪儿?”
杨博文回过神,目光扫过街两侧的招牌。
他其实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只是想看看这座京城真实的样子,看看左奇函治理下的天启究竟是一副什么光景。
他在志书上看过天启的疆域和税赋,那些数字是冰冷而完满的,可只有踩在真实的土地上,闻着真实的烟火气,才算真正“看过”。

“随便走走。”
他说。
两人沿着长街慢慢往南走,路过布庄、粮行、铁匠铺、酒肆。
杨博文走得极慢,每个铺子都要看上几眼,有时停下来看工匠打铁,有时驻足听茶楼里说书先生拍醒木。
阿九跟在后面纳闷,不知道自家公子到底在看什么,却也不敢催。
走到长街南段时,一阵浓郁的酒香忽然飘过来,裹着桂花和糯米发酵后特有的醇厚气息,隔了半条街都闻得见。
杨博文吸了吸鼻子,循着香气望去。
一座三层高的木楼矗在街角,檐角挂着一串红灯笼,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三个鎏金大字:南仙楼。

“这酒楼气派。”
阿九在身后低声说。
杨博文没有答话。
他站在南仙楼对面,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食客,二楼窗边坐着几个文士模样的人在举杯对饮,三楼的窗子却紧闭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光景。
那股酒香浓郁却不腻人,闻着让人齿颊生津。
他在南疆时也爱饮几杯,被送来天启的路上带了家乡的米酒,喝了二十几日,临到京畿时已经见了底。
他站了片刻,抬脚跨过了街。
南仙楼内比外面看着还要宽敞。
一楼大堂摆了十几张方桌,几乎坐满了人,跑堂的小二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如游鱼。
柜台后坐着一个穿暖杏色衣衫的年轻人,正低着头拨算盘,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被勾出一圈柔和的轮廓,神态松弛又专注,像这满楼喧嚣里唯一安静的一角。
杨博文多看了他一眼,那人便似有所感,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圆润温和的脸。
眉眼弯弯的,天生带着笑意,皮肤在日光下白净通透,看着软乎乎没什么攻击性,像刚出笼的桂花糕。

“客官用饭还是住店?”
他放下算盘站起来,声音也软,带着笑意。
杨博文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路过闻见酒香,想来买一壶。”
那人笑意更深了,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青瓷小瓶,瓶身不过巴掌大,封着红泥:

“这是我们南仙楼新酿的桂花清酿,不算烈,入口绵甜,客官若是初到京都,尝尝这个最好,喝不醉人。”
杨博文接过瓶子,入手微温,隔着瓷壁能感觉到里面液体轻轻晃荡。
他道了谢,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那人看了一眼又推回来:

“这瓶算我请客官的,你面生,头一回来南仙楼,我这儿有个规矩——新客第一壶酒不收钱。”
杨博文看着那张笑眯眯的脸,犹豫了一息,收了碎银。
他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楼上一阵脚步声,有人从楼梯上走下来,步子沉稳,靴底踩在木阶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那人走到楼梯拐角时和杨博文打了个照面。
是个极周正的男人,面容温润端正,眉目修长,气质清正沉稳。
他穿着暗青色的便服,腰间佩刀,是武将的制式,肩背宽厚挺拔,站在人群中自有一股可靠的气场。
他手里拎着一只食盒,正侧头和柜台后面的杏衫年轻人说话。

“……晚些我让人送两筐秋梨来,你前日不是说要做梨膏?”
那年轻人弯着眼睛点头:

“好呀,正好今年桂花多了,我想试着做桂花梨膏糖。”
两人说话的语气熟稔自然,像是相识已久。
杨博文站在楼梯口,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佩刀男人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他在南疆宫中见过天启使臣的画像,镇国大将军张桂源的画像也曾在某次密报上附过。
真人比画像还要温润几分,少了画师笔下刻意渲染的杀伐气。
原来这就是张桂源。
天启开国的另一把刀,左奇函的过命兄弟,传闻中手握重兵却不恋权柄的摄政王。
杨博文多看了两眼,张桂源似有所觉,偏过头来。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杨博文微微颔首算作招呼,张桂源也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像在辨认什么,但很快便移开了。
杨博文没有多做停留,拎着那壶桂花清酿出了南仙楼。
阿九在后面小跑着跟上,低声嘟囔:

“公子,那掌柜人真好,白送一壶酒……”
杨博文“嗯”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南仙楼的三层飞檐。
红灯笼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门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和食客的笑语,像一座在乱世之外独自安稳的小岛。
他收回目光,沿着长街继续往前走,将那壶桂花清酿收进了袖中。
袖子不深,瓷瓶贴着腕侧的皮肤,微凉,走路时轻轻碰着手腕,像一个小小的提醒。
而南仙楼里,张函瑞目送那个青灰布衣的清瘦背影消失在门外,歪了歪头,对刚下楼的张桂源说:

“方才那位客官,看着不像寻常人。”
张桂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门口,沉吟片刻:

“确实不像,气度太干净了。”

“干净?”
张函瑞眨眨眼。

“就是……不像在市井里打滚过的人。”
张桂源收回视线,把食盒放在柜台上。

“你方才说要做桂花梨膏糖?我给你带了秋梨,下午让府里的人送来。”
张函瑞笑起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仰着脸看他:

“将军总给我送东西,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张桂源耳根微热,偏头咳了一声:

“那坛天国香……我还没喝完,谢礼留着,不急。”
他说完拎着空食盒匆匆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张函瑞站在原地目送他出门,看着他耳根那点可疑的红,低头弯了弯嘴角。
而杨博文已经走过了三条街,在一处卖面具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他拿起一只半面白狐面具翻看,摊主热情地招呼:

“客官好眼光,这是今秋新到的货,北境那边的样式,狐狸眼描了金线,戴着最显贵气了。”
杨博文没有答话。
他捏着面具边缘,指尖摩挲着那描金的眼睛,思绪却飘远了。
方才在南仙楼里,他看得出来张桂源和那位掌柜关系匪浅。
说话时的语气、站姿的距离、眼神交汇时的松弛感,那是只有足够熟悉和信任的人之间才会有的东西。
张桂源是天启的镇国大将军,手握重兵,和左奇函又是过命兄弟。
若他能和这样一个人搭上关系……
杨博文放下面具,摇了摇头。
他太急了,刚来天启不过七日,不该想这些。
南疆的事、母妃的事、他自己能不能在这座皇宫里活下来,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他放下面具走了,摊主在身后喊“客官再看看别的”,他也只摆了摆手。
回到永宁宫时天色已经暗了。
阿九把买来的几样零碎东西收拾好,杨博文独自坐在窗前,从袖中摸出那壶桂花清酿,拔开红泥封口闻了闻。
酒香清甜,混着桂花的蜜意,确实不怎么烈。
他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慢慢啜着。
酒入喉时微微发暖,像方才南仙楼掌柜笑起来时的温度。
窗外桂花簌簌地落着,风穿过庭院,将最后一点暮色吹散了。
杨博文喝完那杯酒,把瓷瓶放在案角,忽然听见院门外有人声。
是内侍通报的声音:

“陛下驾到。”
杨博文放下杯子站起身来。
门帘掀开,左奇函大步走了进来,还没换下朝服,玄色衮冕上珠帘随着他的动作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他看见杨博文站在窗边,案上搁着一只青瓷酒瓶,微微眯了眯眼。

“出宫了?”
杨博文点头:

“出去走了走。”

“去哪儿了?”

“长街,南边那片。”
左奇函走到案前,拿起那只青瓷瓶看了一眼瓶底的落款,忽然笑了:

“南仙楼的酒?你倒是会挑。”
杨博文看着他,不确定他这笑是什么意思,便没有接话。
左奇函把酒瓶放回去,转身在他对面坐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坐。”
杨博文依言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小案,案上搁着那只青瓷瓶和半杯没喝完的桂花清酿。
左奇函伸手把那半杯酒拿过来,就着杨博文用过的杯沿抿了一口,放下时嘴角弯了弯:

“甜了。”
杨博文看着他喝自己剩的半杯酒,耳根又开始发烫。
他垂下眼不说话,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着。
左奇函忽然开口:

“你今日在南仙楼碰见张桂源了?”
杨博文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

“碰见了,不过没说上话。”
左奇函“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杨博文微微泛红的耳尖上,看了两息,忽然伸手过去,拇指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耳廓。

“怕我?”
他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语气比上次轻松了些,带着点逗弄的意味。
杨博文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便由着他蹭了蹭自己发烫的耳垂。

“……不怕。”
他说。
这是实话。
他依然警惕、依然算计、依然在这座皇宫里步步为营,但他确实不再像第一夜那样浑身绷得像一张弓了。
左奇函是危险的,可这种危险是透明的。
他不藏,不装,所有偏执和占有都明晃晃地摆出来,反倒让杨博文不知道该怎么防。
左奇函收回手,忽然说:

“明日朕带你去个地方。”
杨博文抬眼:

“哪里?”

“猎场。”
左奇函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你来了七日还没出过京畿,明日去见识见识北地的秋猎。”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步子利落,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墨色的弧。
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补了一句:

“穿暖些,北地风硬。”
门帘落下,左奇函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杨博文坐在案前,手里转着那只被左奇函喝过的酒杯,杯沿还留着一丝温热。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杯子放下了,耳尖的温度却迟迟没有退下去。
窗外的桂花还在落,永宁宫的秋夜安静得只剩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更鼓。
杨博文想,明日去猎场,是他来天启后第一次出京畿。
他不知道左奇函想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去看看天启的北境风物,去看看那些玄甲兵的真实战力,去看看左奇函在马背上的模样。
他起身走向内室,开始翻找厚一些的衣裳。
衣箱最底层,母妃亲手缝的那两套里衣还叠得整整齐齐,缠枝莲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柔的银光。
杨博文伸手摸了摸那绣纹,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把里衣捧出来,放在枕边。
明日要穿。
北地风硬,母妃给他缝的衣裳,最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