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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南风知我意如霜

奇文:南风知我意如霜

9

段评

来啦

——·『南风知我意如霜』·——

杨博文在永宁宫住了三日。

三日里,除了送膳的内侍和洒扫的宫人,再无人踏进这座院落。

左奇函没有来,也没有传召他。

永宁宫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安安静静地浮在皇宫深处,只有桂花日日落了满阶,秋风扫过时卷起细碎的金黄。

杨博文每日晨起读书,午后临帖,傍晚在院中走一走,看那架秋千在风里微微摇晃。

阿九有时陪他站一会儿,有时不说话,只是默默把落花扫成一堆,堆在桂树根下。

第四日清晨,内侍总管来了,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封帖子:

万能人物
万能人物

“质子殿下,陛下今夜设了小宴,请您移驾御花园。”

杨博文接过帖子,打开来,内里只有一行字,笔迹凌厉张扬,像是随手一挥而成——

【🦔】“桂花开了,来喝酒。”

没有落款,没有称谓。

杨博文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折好帖子放在案上,对内侍总管点了点头:

杨博文
杨博文

“知道了。”

傍晚时分,他换了一身月白长衫,外罩一件浅灰披风。

阿九替他整理衣领时犹豫了一下,低声问:

万能人物
万能人物

“公子,要不要戴那枚玉佩?”

杨博文摇头。

那枚南疆皇室的玉佩太扎眼,在这种场合戴着像是故意提醒别人自己的来路。

他今日只想安静地喝完那杯酒,安静地回来。

御花园在皇宫北侧,与永宁宫隔了两道宫墙和三重殿宇。

杨博文跟着引路的内侍穿过长长的宫道,暮色沉沉地压下来,琉璃瓦在渐暗的天光中泛着幽暗的青色。

远处有宫灯次第点亮,暖黄色的光像一粒粒珠子,串在暮色的线上。

他走得很慢,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的一切——宫墙的高度、值守侍卫的换防时辰、每一道门的朝向。

他在心里默默记着,面上却不动声色。

引路的内侍在御花园门口停步:

万能人物
万能人物

“殿下请,陛下在亭中等候。”

杨博文独自走进去。

御花园比他想象中要小,却布置得极为精巧。

假山叠石、曲水流觞,几株老桂树分散在园中,花枝低垂,香得近乎浓烈。

园子正中是一座六角亭,檐角挂着风铃,在晚风里发出细碎的清响。

亭中坐着一个人。

左奇函没有穿朝服,只一件玄色暗纹长袍,长发半束半披,靠在亭栏上,手里端着一只酒盏。

他偏头看过来时,宫灯的光恰好落在他侧脸,将那双深色的眸子照出一层琥珀色的暖意。

左奇函
左奇函

“来了。”

他放下酒盏,朝杨博文招了招手,动作随意得像在唤一只猫。

杨博文走进亭子,在他对面坐下。

亭中石桌上摆了几碟小菜,一壶酒,两只玉杯。

酒已经斟好了,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的风铃和渐沉的暮色。

左奇函把酒杯推到他面前:

左奇函
左奇函

“尝尝。”

杨博文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酒味醇厚,带着桂花的清甜,入喉时微微发暖,是北地特有的烈酒兑了花蜜的滋味。

他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那壶酒上。

杨博文
杨博文

“桂花酿?”

他问。

左奇函点头:

左奇函
左奇函

“御膳房新酿的,朕觉得还行,你尝尝。”

杨博文“嗯”了一声,没有多说话。

他不太确定左奇函今夜叫他来是为了什么。

若是为了那夜的事,他不觉得左奇函会特意解释什么。

若是为了试探他的深浅,他更不该多言。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喝了几杯酒,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涌过来。

暮色彻底沉了下去,宫灯的光便显得愈发明亮,将整座亭子笼在一团温软的暖黄里。

左奇函忽然开口:

左奇函
左奇函

“你母妃的事,朕知道了。”

杨博文执杯的手一顿。

左奇函
左奇函

“南疆王把她迁入了冷宫。”

左奇函看着他,语气平淡。

左奇函
左奇函

“你若是想……朕可以修书一封,让南疆王把人接出来。”

杨博文垂着眼,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面。

那一点光影在琥珀色的液体里碎成几片,晃来晃去,怎么都聚不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左奇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

杨博文
杨博文

“不必了。”

左奇函
左奇函

“不必?”

左奇函微微挑眉。

杨博文
杨博文

“陛下的书信过去,父王只会觉得母妃在教我借势。”

杨博文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杨博文
杨博文

“反而会让她更艰难,冷宫虽然清苦,至少安稳。”

左奇函看着他。

杨博文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侧脸在宫灯下显出一种极淡的脆弱感,像一张薄纸,似乎用力一戳就会破。

但左奇函知道,这张薄纸底下是石头。

左奇函
左奇函

“随你。”

左奇函不再追问,给自己斟了杯酒,仰头饮尽。

他放下杯子时忽然伸手,越过石桌,捏住杨博文的下巴抬起来,迫使他看向自己。

杨博文被迫仰着脸,对上那双深色的眸。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有一闪而过的警惕,像被惊扰的鹿。

左奇函看了他两息,拇指轻轻蹭过他唇角,那里沾了一滴桂花酿的酒渍。

他擦掉了那滴酒渍,收回手,若无其事地重新靠回亭栏上。

左奇函
左奇函

“你脸上有酒。”

他说。

左奇函
左奇函

“擦了。”

杨博文怔了一瞬,伸手摸了摸自己嘴角,指尖触到微湿的痕迹。

他垂下眼,耳尖又开始发烫了,可这一次他没有躲开,只是慢慢地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左奇函看着他这副又警惕又不得不安分的样子,心底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他从袖中摸出一件东西放在石桌上,推了过去。

杨博文低头一看,是一枚腰牌。

玄铁打造,上刻“出入宫禁”四字,背面是一串编号。

左奇函
左奇函

“拿着。”

左奇函说。

左奇函
左奇函

“你想出宫的时候,凭这个可以走西门,不用跟任何人报备。”

杨博文怔住。

他抬头看向左奇函,这人正偏头望着亭外的夜色,仿佛只是随手递了一件寻常物件出去,不值一提。

杨博文
杨博文

“……为什么给我这个?”

杨博文问。

左奇函转回头看他,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左奇函
左奇函

“你想在宫里待着也行,想出宫走走也行,朕不留你,也不关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左奇函
左奇函

“但天黑之前得回来。”

杨博文攥着那枚腰牌,掌心被玄铁冰凉的触感刺得微微发麻。

他想不出左奇函这样做的用意——是试探?是施恩?还是……真的只是想让他在宫里过得舒服一点?

他想了片刻,想不明白,便将腰牌收进了袖中。

杨博文
杨博文

“多谢陛下。”

他说。

左奇函“嗯”了一声,又给他斟了一杯酒。

风铃在头顶响着,桂花落在石桌上,细碎的金黄缀在杯沿。

杨博文端起那杯酒慢慢喝完,忽然觉得北地的秋夜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而同一片月光下,南仙楼的后院里,张函瑞正挽着袖子揉面团。

明日是秋分,按南仙楼的旧例要蒸桂花糕分赠给老主顾。

他今夜得把面团醒好,明日一早起来蒸。

后院厨房里点着一盏油灯,暖黄色的光照着案板上的面粉和他微微沾白的手指,安静得只听见揉面时沉闷的声响和远处隐约的更鼓。

忽然院门被叩响了。

张函瑞擦了擦手去开门,门拉开一条缝,看见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暗青色便服,腰佩长刀,额角那个青紫的包消了些,但还留着一圈淡青色的印子。

张桂源。

张函瑞眨眨眼,把门拉开了些:

张函瑞
张函瑞

“将军?这么晚了……”

张桂源站在月色里,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他见张函瑞开门,似乎微微松了口气,把食盒提起来晃了晃:

张桂源
张桂源

“今夜巡夜路过,想着你这里可能还没歇,顺手带了点宵夜。”

他说“顺手”两个字时耳根又红了,好在月色朦胧看不真切。

张函瑞低头看看那只食盒,又抬头看看他,忽然笑了。

他侧身让开路:

张函瑞
张函瑞

“将军进来坐,正好我在揉面,你要不要尝尝新蒸的花糕?”

张桂源犹豫了一息,跨进了门槛。

后院不大,厨房里暖融融的,面粉的香气和桂花酱的甜腻混在一起,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家常味道。

张函瑞引他在灶台旁的小凳上坐下,自己回到案板前继续揉面。

动作熟练又温柔,十指陷进面团里揉压翻转,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张桂源坐在一旁看着他,把食盒放在案角。

他说是“顺手带了宵夜”,其实是在府里让厨娘特意做了几样清淡的小菜,又绕了大半个京城走到南仙楼来。

巡夜是借口,他今夜根本不该走这条街。

可他就是想过来看看。

看看这人有没有好好吃饭,看看他那坛天国香有没有开坛尝过,看看他是不是还记着头上那个包。

张函瑞
张函瑞

“将军。”

张函瑞忽然开口,没抬头,专注地揉着面团。

张函瑞
张函瑞

“你那坛天国香喝了么?”

张桂源摇头:

张桂源
张桂源

“舍不得。”

张函瑞手上一顿,偏头看他,弯着眼睛笑:

张函瑞
张函瑞

“酒酿出来就是给人喝的,有什么舍不得的,将军若喜欢,明年秋酿我还给你留一坛。”

张桂源看着他沾着面粉的脸颊和弯弯的眉眼,忽然觉得今夜绕了大半个京城走过来的那点累,全都不值一提了。

张桂源
张桂源

“好。”

他说。

张桂源
张桂源

“那我明年还来。”

张函瑞低头继续揉面,嘴角翘着,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小调。

调子软绵绵的,和着面团的声响和油灯的光,在小小的厨房里漾开来。

张桂源就坐在那里听着,看着他的侧影在暖光里微微晃动。

忽然觉得这世间所有的杀伐征战、所有朝堂上的刀光剑影,都比不过这一角宁静。

他坐了很久,直到张函瑞把面团放进陶盆里盖上湿布,洗了手转过身来,才想起自己带来的食盒还搁在案角。

张桂源
张桂源

“菜要凉了。”

张桂源打开食盒,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三碟小菜一壶温酒。

张桂源
张桂源

“你忙了大半夜,吃点东西再歇。”

张函瑞凑过来看了看,眼睛一亮:

张函瑞
张函瑞

“将军府上的厨娘手艺真好,这红烧肉看着就香。”

他毫不客气地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了嚼,满足地眯起了眼。

张桂源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笑,给自己也斟了杯温酒。

两人就着小小的案几,一个吃菜一个喝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张函瑞说南仙楼最近生意好,下个月打算盘一间铺子做点心外送。

张桂源说他近日在练新兵,秋猎之后要带兵去北境巡视一圈。

张函瑞
张函瑞

“去多久?”

张函瑞问。

张桂源
张桂源

“少则一月,多则两月。”

张桂源说。

张函瑞“哦”了一声,低头又夹了一筷子菜。

他没有多问,只是过了一会儿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只小坛子递给张桂源:

张函瑞
张函瑞

“这个你带着,北境寒,泡水喝能驱寒,是我自己调的,里头加了姜和枣,还有一些南疆的药材。”

张桂源接过坛子,入手温热,想来是他时常温着备用的。

他摩挲着坛身粗糙的陶土表面,喉咙有些发紧,想说点什么,却只是点了点头,把坛子小心地收进怀里。

张桂源
张桂源

“那我走了,你早点歇。”

他站起身。

张函瑞送他到院门口。

月色洒满青石阶,两人在门槛处站了一息。

张桂源转过身要走,张函瑞忽然伸手扯住了他袖口。

张桂源回头。

张函瑞仰着脸看他,月色落在他眉眼间,将那双向来含笑的眼睛映出一种极认真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终只说了一句:

张函瑞
张函瑞

“路上小心。”

那四个字很轻,像一片桂花落在肩上。

张桂源却觉得那分量重得压住了他所有想说的话,他只重重地“嗯”了一声,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回头,看见那人还站在门口目送他,院门半掩着,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将他纤细的身影勾了一圈浅金色的轮廓。

张桂源抬手摸了摸怀中那只温热的陶坛,加快了脚步。

月色如练,铺满京畿长街。

远处御花园中,风铃还在细碎地响着,桂花的香气弥漫在宫墙之间。

杨博文已经回了永宁宫,那枚玄铁腰牌被他放在枕边,冰凉的触感隔着布料透过来,像一道无声的承诺,又像一道无形的锁。

他闭上眼,听见秋风掠过宫墙,卷起满院桂花打着旋儿飞向天际。

京都的秋天,原来是这样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