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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南风知我意如霜

奇文:南风知我意如霜

——·『南风知我意如霜』·——

天光透进毡帐时,杨博文醒了。2

段评

来啦

他睁开眼的第一瞬有些恍惚。

陌生的毡顶、陌生的炭火气息、陌生的沉重手臂横在腰间。

昨夜的记忆潮水般涌回来,他整个人僵了一息,然后极轻极慢地转过头。

左奇函还在睡。

晨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张凌厉的面容镀了一层浅金色的柔光。

他睡着的时候眉眼舒展,少了清醒时的压迫感,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竟显出几分少年人才有的乖顺。

薄唇微微抿着,呼吸均匀绵长,搭在杨博文腰间的手臂放松地垂着,掌心温热,隔着单薄的里衣传过来。

杨博文盯着他看了片刻,又移开目光。

他慢慢挪动身子,试图从他手臂下抽身出来,刚动了一下,腰间的手臂便收紧了。

左奇函
左奇函

“去哪儿。”

左奇函没睁眼,声音沙哑含糊,带着浓浓的睡意。

杨博文动作顿住。

杨博文
杨博文

“……更衣。”

左奇函这才缓缓睁开眼。

初醒的眸子还带着水汽,深色的瞳仁里映着杨博文微微僵硬的脸,他看了两息,忽然松开手,翻了个身,含糊道:

左奇函
左奇函

“去吧,外面有人候着。”

杨博文如蒙大赦,撑着榻沿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昨日的里衣,只是外袍不见了。

他四下看了看,见自己那件浅青色长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榻尾,上面还搭了一件玄色披风。

他伸手去够自己的衣衫,披风滑落在地,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左奇函没再动,呼吸重新均匀下来,像是又睡过去了。

杨博文迅速穿好衣衫,系带子的手指微微发僵。

他尽量放轻动作,掀开帐帘走出去时,北地的晨风迎面扑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帐外站着两个玄甲兵,见他出来,躬身行礼。

万能人物
万能人物

“公子。”

杨博文看了他们一眼,目光扫过营帐间的通道。

昨夜那二十余顶帐篷还在,炊烟袅袅升起,有兵士在生火造饭。

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兵器碰撞的脆响,有人在晨练。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

杨博文
杨博文

“我的侍从和车驾呢?”

万能人物
万能人物

“在营外候着,公子放心。”

那兵士答得恭敬,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像是奉命盯着他不许乱走。

杨博文也不强求,站在帐外理了理衣襟。

晨风卷起他袖口,露出腕上一截淡青色的血管,衬着冷白肤色,像瓷器上的冰裂纹。

他低头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抬脚朝营外走去。

两个玄甲兵跟上,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

营外果然停着他的车队,车驾完好,箱笼也还在。

阿九被两名玄甲兵看着站在车旁,见他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迎上来。

万能人物
万能人物

“公子!您没事吧?昨夜——”

杨博文
杨博文

“没事。”

杨博文打断他,目光扫过周围。

杨博文
杨博文

“东西都齐全?”

万能人物
万能人物

“齐全,他们没动。”

阿九压低声音。

万能人物
万能人物

“公子,那些人究竟是——”

杨博文沉默了一息,轻声道:

杨博文
杨博文

“回去再说。”

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车队后方那三只朱漆木箱。

那是母妃为他准备的嫁妆。

说是嫁妆,其实不过是些南疆的土产和金银,作为质子入京的“献礼”。

箱角用金粉描着缠枝莲纹,与袖口绣纹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花纹看了两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踏在干硬的泥地上。

左奇函
左奇函

“看什么?”

左奇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已经没了方才的睡意,清冽如冷泉。

杨博文转身,见他已经穿戴整齐。

玄色窄袖劲装,腰束革带,外罩一件墨青披风。

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整张凌厉的面容,眉梢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倦意,眼神却已经是清醒的了。

杨博文
杨博文

“陛下起了。”

杨博文微微垂眼,行礼的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不谄媚。

左奇函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晨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将那双深色的眸子照得清亮了些,少了几分夜的阴沉。

左奇函
左奇函

“还叫陛下?”

他抬手,用指背蹭了一下杨博文的脸颊,动作随意得像拂走一粒灰尘。

左奇函
左奇函

“昨夜叫了一整夜‘左奇函’,这会儿倒装起规矩来了。”

杨博文耳尖一热,偏头避开他的手,咬住了后槽牙。

左奇函也不逗他了,收回手,朝远处扬了扬下巴。

左奇函
左奇函

“京畿驿丞的人到了,今日入宫。”

左奇函
左奇函

“你那些箱子让他们搬上随行车驾,本王的人会护送你进宫。”

杨博文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官道尽头有一队车马正缓缓而来,旗幡上绣着“天启驿丞”的字样,是朝廷规制。

他终于松了口气。

左奇函瞥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心里那点盘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有点破。

他转身朝自己的乌骓走去,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干脆,勒住缰绳时回头看了杨博文一眼。

左奇函
左奇函

“宫里见。”

他说完,一夹马腹,乌骓撒开四蹄,带着百骑玄甲如一道墨色洪流席卷而去,扬起滚滚烟尘。

杨博文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直到那片玄色彻底融进天际线里,才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拳。

掌心里全是汗。

阿九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问。

万能人物
万能人物

“公子,那位……是天启陛下?”

杨博文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杨博文
杨博文

“嗯。”

阿九倒抽一口凉气,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万能人物
万能人物

“那昨夜……”

杨博文
杨博文

“别问了。”

杨博文打断他,转身朝驿丞车队走去。

晨风卷起他的衣摆,浅青色的身影在灰黄的官道上显得单薄又突兀。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低声喃喃了一句。

杨博文
杨博文

“宫里见。”

这三个字从左奇函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来,不知会在何处撞上暗礁。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京都城里,张桂源正顶着一个青紫交加的肿包踏入太极殿。

早朝时分,文武分列两侧,金銮殿上香炉吐着袅袅青烟。

左奇函已经换了正式朝服坐在龙椅上,玄色衮冕,十二旒珠帘遮住半张脸,从张桂源这个角度看去,只隐约看见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显然已经听说了他头上的包。

左奇函
左奇函

“张将军今日这副模样。”

左奇函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上带着回响。

左奇函
左奇函

“是昨夜操练时跌了?”

文武大臣中传出几声压抑的笑。

张桂源面不改色地拱手。

张桂源
张桂源

“回陛下,昨夜微臣去南仙楼买酒,不慎撞了门框。”

左奇函“哦”了一声,拖得意味深长。

左奇函
左奇函

“南仙楼的掌柜……朕记得是个美人?”

张桂源耳根发热,面上仍是沉稳。

张桂源
张桂源

“陛下说笑了。”

左奇函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而议起了正事。

今日朝堂的主要议题,便是南疆质子入京的安置事宜。

礼部尚书呈上折子,洋洋洒洒写了三页,从质子居所到日常用度再到觐见礼仪,事无巨细。

左奇函听完,只说了三个字。

左奇函
左奇函

“住宫里。”

满殿鸦雀无声。

礼部尚书愣了一瞬,硬着头皮道。

万能人物
万能人物

“陛下,质子历朝皆居驿馆或别苑,入宫居住于礼不合——”

左奇函
左奇函

“朕说住宫里。”

左奇函抬手拨开珠帘,露出那双深色的眼睛,目光凉凉地扫过殿中。

左奇函
左奇函

“他是南疆皇子,又是和亲使臣,居别苑才是折辱,朕的皇宫那么大,空着也是空着。”

他顿了顿,看向礼部尚书。

左奇函
左奇函

“怎么,你有异议?”

礼部尚书扑通跪了下去。

万能人物
万能人物

“臣不敢。”

张桂源站在武将列首位,垂着眼没说话。

他太了解左奇函了,这人虽然面上治国公允,可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南疆质子入宫居住,放在哪朝哪代都是骇人听闻的破例,可左奇函偏就这么干了。

他隐约觉得,昨夜左奇函“东猎”回来的时辰,和南疆质子抵达京畿的时间,似乎过于巧合了。

散朝之后,张桂源顺着宫道往外走,远远看见左奇函身边的内侍总管匆匆往御书房方向去了,想必是去安排质子入宫的住所。

他收回目光,摸了摸额角那个包,忽然想起昨夜水雾氤氲中那人湿漉漉的眉眼和软糯的声音。

“将军大人……你大人大量,莫要跟我计较。”

他轻轻“啧”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今日还要去南仙楼签那批军需酒的契书,可他莫名有些担心。

那人见他头顶着包来签契,会不会又露出一副心虚又不好意思的模样,软软地道歉,再送他一坛酒?

他想多了。

张函瑞今日穿了一身暖杏色的交领长衫,外罩一件浅灰半臂,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整个人往柜台后一坐,像一株刚浇过水的兰花。

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正低头拨着算盘,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过来,见是张桂源,弯着眼睛笑了。

张函瑞
张函瑞

“将军来了。”

他从柜台后绕出来,目光在张桂源额角那个包上停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淡了淡,露出一点愧疚的神色。

张函瑞
张函瑞

“伤还疼么?我昨夜让小二送了药膏过去,将军用了吗?”

张桂源一愣。

张桂源
张桂源

“你送了药膏?”

张函瑞
张函瑞

“送了呀。”

张函瑞眨眨眼。

张函瑞
张函瑞

“昨夜将军走得急,我还没来得及赔罪,那药膏是南疆来的方子,消肿化瘀最好了,将军回去抹上,两三日就消了。”

张桂源心头一动。

他昨夜回到府上,确实发现案上搁了一只青瓷小罐,打开来是淡绿色的膏体,带着一股清凉的草药香。

他以为是府中下人备的,随手抹了些便睡了,没想到是这人连夜差人送来的。

张桂源
张桂源

“……用了。”

他声音不自觉软了些。

张桂源
张桂源

“多谢掌柜。”

张函瑞摆摆手,从柜台下面捧出一只酒坛来,坛身温润,封泥完好,正是那一坛天国香。

他双手递过来,眉眼弯弯。

张函瑞
张函瑞

“这坛算我赔罪的,将军拿回去喝。”

张函瑞
张函瑞

“契书我已经拟好了,将军看看,若没问题便签字画押。”

张桂源接过酒坛,低头看着契书。

条款写得清清楚楚,五百坛军需酒,每坛定价比市价低了两成,用料产地交货日期一应俱全。

末了还附了一条——赠天国香一坛,不计入货价。

他抬眼看向张函瑞。

这人正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等他看契书,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紧张。

阳光从南仙楼临街的雕花窗格漏进来,落在他眉眼间,将那双含笑的眼睛照得透亮。

张桂源提笔签了字,放下笔时忽然问了一句。

张桂源
张桂源

“这坛天国香,你原本打算卖多少银?”

张函瑞歪头想了想。

张函瑞
张函瑞

“三十两吧。”

张桂源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放在柜台上,面额三十两。

张桂源
张桂源

“酒我买。”

他说。

张桂源
张桂源

“哪有让掌柜又赔酒又赔罪的道理。”

张函瑞低头看着那张银票,又抬头看着张桂源,眨了眨眼。

他想说点什么推辞的话,可张桂源已经把酒坛抱在怀里,转身朝门口走了。

走到门槛处,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张函瑞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张桂源
张桂源

“对了。”

他说。

张桂源
张桂源

“下次我来,掌柜别再扔石头了。”

他说完便出了门,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南仙楼的门槛上。

张函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影子一点点挪远,半晌才低头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尖,小声嘀咕了一句。

张函瑞
张函瑞

“明明是你闯进来的……”

可他嘴角那点笑意藏也藏不住。

南仙楼外,京都长街上正热闹着。

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从门前经过,隔壁茶楼的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一段前朝旧事,两个孩童追着一只皮球跑过青石板路,笑声清脆。

烟火气扑面而来,张函瑞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去继续拨算盘。

而皇宫深处,杨博文正踏进永宁宫的大门。

这座宫院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

庭中种着一株老桂树,花开得正好,满院浮动着甜腻的香气。

正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院子里铺着青砖,角落里还设了一架秋千。

内侍总管躬身引路,态度恭敬得过分。

万能人物
万能人物

“质子殿下,陛下吩咐了,您看哪里不满意,老奴即刻差人改。”

杨博文站在院中,仰头看着那株桂树。

细碎的黄花在风里簌簌落着,有几瓣落在他肩头,他也浑然不觉。

杨博文
杨博文

“不用改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

杨博文
杨博文

“很好。”

内侍总管如释重负地退下了。

阿九带着几个小侍从开始收拾箱笼、铺陈被褥。

杨博文独自站在院子里,伸手接了一捧落花,花瓣薄薄躺在掌心里,像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他攥了攥拳,花瓣从指缝间漏下去。

左奇函把他安排在这永宁宫,离御书房不过一炷香的路程。

这是恩宠,也是牢笼。

杨博文抬头望着层层叠叠的琉璃瓦,琉璃瓦尽头是湛蓝的天,干净得没有一丝云。

他忽然想起南疆宫中那方小小的院落,院里也有一棵桂树,每年秋天,母妃会摘了桂花酿成蜜,封在罐子里留着冬日泡茶。

那蜜的味道他已经三年没有尝过了。

他垂下眼,转身走进殿内。

案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还有几本天启的风土志书,想必是左奇函让人备下的。

他坐下来,翻开一本志书,目光落在字行间,却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昨夜那只搭在他腰间的手臂,和那句低哑的“别怕”。

杨博文闭了闭眼,把书合上了。

同一时刻,御书房里,左奇函正靠在椅背上听暗卫禀报。

万能人物
万能人物

“……质子入永宁宫后只在院中站了片刻,便进殿看书写字,暂无异常。”

左奇函“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

暗卫又道。

万能人物
万能人物

“南疆那边传回消息,杨博文离京后,他母妃被迁入了冷宫。”

左奇函叩扶手的动作一顿。

左奇函
左奇函

“谁下的令?”

万能人物
万能人物

“南疆王。”

沉默了片刻。

左奇函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凉薄。

左奇函
左奇函

“他把自己儿子卖了换平安,转头就把人家娘关冷宫了。”

左奇函
左奇函

“好一个慈父。”

暗卫垂着头不敢接话。

左奇函挥了挥手让他退下,独自坐在御书房里。

阳光从窗格漏进来,在案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望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昨夜杨博文睡梦中的模样。

眉头微微蹙着,唇抿得紧紧的,像是连梦里都在提防着什么。

他伸手拿起案上一封信函,那是今晨南疆王随质子车驾一并送来的国书。

信上字句恭敬,无非是愿两国修好永结同盟之类的客套话。

左奇函看都没看完,把信纸往案上一撂,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永宁宫的方向。

隔着重重宫墙他当然看不见杨博文,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坐在桂花树下,或者坐在殿中,安安静静地翻开一本志书,脸上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寡淡模样。

可他知道,那副云淡风轻底下,藏着多少不甘和不驯。

左奇函忽然觉得有趣。

他登基三年,天下已定,朝野皆服,日子过得没什么波澜。

如今来了一个杨博文,面上温顺内里桀骜,明明怕得要死还要硬撑着跟他对视——像一只被攥在掌心里的小雀,翅膀扑棱着不肯认命。

他喜欢看那只小雀扑腾翅膀的样子。

左奇函站在窗前,看着远方连绵的琉璃瓦在秋阳下闪闪发光,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永宁宫里,杨博文正坐在案前,翻开了第三本志书。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都没有错过——天启的疆域、物产、官制、税赋,他需要尽快熟悉这个国度的所有。

只有知己知彼,才能找到生存的缝隙。

他提笔在纸上记了几笔,字迹清隽工整。

窗外桂花簌簌地落着,风穿过庭院,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燥与清甜。

杨博文写着写着,忽然停下笔,偏头看向窗外的天空。

天还是那么蓝,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他想,来日方长。2

段评

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