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信标-零式”的初步成功,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表面看到的要深远。
对林辰而言,它的意义不仅是多了一件高科技“护身符”,更是一种心理上的强力支撑。每次指尖无意间拂过那微凉而坚韧的织物,或是睡前习惯性地触碰背后那个核心区,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与顾屿、与这间公寓之间实实在在的联结。这不是虚无缥缈的感觉,而是有“信号”、有“数据”支撑的客观事实。这让他对“现在”的归属感和安全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开始更积极地尝试走出上次重伤带来的阴影。他主动在阳光温和的下午拉开更多窗帘,甚至尝试在顾屿的陪同下,短时间到楼下的社区花园散步,重新感受真实世界里的风、阳光、草木气息和人群活动的背景音。虽然偶尔还是会被突如其来的噪音或陌生人靠近引发瞬间的紧张,但他已经能够更快地调整呼吸,用顾屿教的方法确认环境安全,而不是立刻陷入恐慌。
顾屿则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对“归途信标”数据的后续分析和理论深化中。他建立了一个专门的加密数据库,用于存储从背心记录仪下载的庞杂数据——生命体征、环境参数,尤其是那时空扰动记录仪捕捉到的、充满噪声却可能暗藏玄机的波形。他开始学习一些基础的信号处理和模式识别算法,试图从那片混沌中,分离出可能具有规律性的、与林辰状态或潜在穿越相关的“特征信号”。
同时,他也在构思“归途信标”的后续改进方向。零式证明了“绑定”和“信号场”概念的可行性,但无论是温度缓冲的持续时间、呼吸滤芯的效能、还是那个“锚点信号场”的强度和稳定性,都还有巨大的优化空间。他在书房的白板上列出了长长的改进清单,从更换更高效的相变材料、集成微型气瓶提供短暂主动供氧可能性,到尝试用更精密的量子传感器替换现有的扰动记录仪,甚至构想着未来能否实现真正的、跨越时空的、基于“锚点信号”的微弱信息单向传输……
两人的生活,就在这种表面安宁、内里却充满严密准备和积极建设的节奏中,滑向了六月初。
夏季的雷雨天气开始频繁起来。空气中总是弥漫着暴雨前特有的、沉闷而湿润的土腥气,天色也时常在午后变得阴沉莫测。
这天下午,天气格外闷热。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垂,压在城市上空,仿佛触手可及。没有风,世界像是被罩在一个巨大的、不透气的蒸笼里。顾屿一早就去了事务所,说有个重要的客户会议。林辰独自留在家里,完成了上午的阅读和照片整理后,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和坐立不安。
不是因为炎热。公寓的空调开着,温度适宜。也不是因为闪回或噩梦。他最近睡眠不错,那些闯入性的恐怖记忆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是一种更深层的、难以名状的不安。像是空气中有某种频率在干扰他,又像是皮肤下的神经末梢在集体预感到什么。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得快要滴水的天空,那种不安感愈发强烈。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在胸前“归途信标”的位置。微凉的触感一如既往,但他似乎能感觉到,那层织物之下,那个核心模块区域,仿佛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以往的……**震颤**?还是只是他的心理作用?
他尝试用顾屿教的方法平复自己:深呼吸,触摸窗台冰凉的实木边框,确认日期和时间,默念公寓地址。但这次,效果似乎打了折扣。那股不安像背景噪音,顽固地盘踞在意识的边缘,驱之不散。
他想起顾屿说的,背心的扰动记录仪曾捕捉到他夜间惊醒时的微弱信号。现在这种持续的不安感,是否也会被记录下来?它意味着什么?仅仅是暴雨前的低气压影响了生理状态?还是……某种更糟糕的预兆?
他拿起手机,想给顾屿发条信息,问问会议什么时候结束,或者只是单纯地想听听他那平稳的声音。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又放下了。顾屿在忙重要的事情,他不应该用这种模糊的、可能只是自己神经过敏的感觉去打扰他。
时间在闷热和不安中缓慢爬行。下午三点左右,远处天际终于传来了第一声沉闷的雷响,像是巨兽在云层深处翻了个身。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开始稀稀拉拉地砸在窗户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很快就连成了密集的雨幕,伴随着愈发频繁的闪电和雷声。
暴雨来了。
雨声和雷声反而让林辰稍微平静了一些。至少,外界的变化有了一个具体的、可解释的源头。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轮廓,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雨滴敲打玻璃的节奏上。
然而,那股不安感并未随着暴雨降临而消失,反而像是在雨声的掩盖下,变得更加隐秘而顽固。它不再是烦躁,更像是一种……**等待**。等待某个必然会发生、却不知何时、以何种方式发生的糟糕事件。
这种被动的、焦灼的等待,几乎要将他逼疯。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再次拿起手机时,玄关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顾屿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室外潮湿的水汽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滴水的雨伞。他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口卷起,眉头微蹙,脸上带着一丝会议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看到林辰独自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因为暴雨,天色很暗,林辰没开大灯),顾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不开灯?”他问,声音因为刚从雨声中进来,显得有些低沉。
“看着雨,忘了。”林辰站起身,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会议结束了?”
“嗯。”顾屿将雨伞放在门边,脱下外套挂好,走到林辰面前。他没有立刻去换衣服或做别的,而是仔细地看了林辰几秒,“你脸色不太好。不舒服?”
林辰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不是不舒服……就是,从中午开始,一直觉得……很不安。心里很慌,坐立不安的。下雨了也没好转。”
顾屿的目光立刻变得专注起来。他没有问“是不是又做噩梦了”或者“是不是想起什么了”,而是直接问道:“‘归途信标’有什么异常感觉吗?”
林辰愣了一下,没想到顾屿直接问到了这个。他如实回答:“好像……有一点点很轻微的震动感?也可能是我的错觉。就是觉得……它今天好像有点‘活跃’?”
顾屿的神情严肃起来。他立刻走向书房:“跟我来。”
林辰跟着他走进书房。顾屿示意他背对自己坐下,然后以比上次更快的速度,连接上那个便携式检测仪,将探头贴在林辰后背的核心模块位置。
检测仪的指示灯快速闪烁,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流瀑布般刷新。顾屿紧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操作,放大某个波形,切换分析界面。
窗外雷声隆隆,雨声哗啦,书房里却异常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和顾屿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
林辰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他看着顾屿凝重的侧脸,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几分钟后,顾屿停下了动作。他没有立刻取下探头,而是转过头,看向林辰,眼神是林辰从未见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
“你的感觉没错。”顾屿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雨声掩盖,但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林辰心上,“‘归途信标’的时空扰动记录仪,从今天上午十点左右开始,持续检测到**强度远高于背景噪声、且呈缓慢递增趋势的异常信号**。信号特征与你之前两次夜间惊醒时捕捉到的微弱波动类似,但强度和持续性都不可同日而语。”
林辰的呼吸一滞:“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顾屿的目光落回屏幕上那剧烈跳动的波形,“你的时空稳定性正在显著降低。某种强大的、持续性的‘扰动源’正在影响你,或者正在你周围积聚。这很可能是……一次大规模穿越事件的先兆。”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而且,从信号增强的趋势看,它可能不会像以前那样,毫无预兆地突然发生。它正在‘蓄势’。下一次穿越,可能很快就会到来。并且,基于这种强度的扰动信号,目的地的时空环境……恐怕会异常复杂或不稳定。”
林辰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冲散了室内的闷热。蓄势?异常复杂?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顾屿迅速取下探头,关闭检测仪。他站起身,动作快而果断。
“启动最高级别应急预案。”顾屿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语速极快,“你现在立刻去卧室,换上全套结实的长袖长裤运动服,袜子,运动鞋。检查‘归途信标’穿戴是否牢固。”
林辰不敢耽搁,立刻照做。当他换好衣服,重新系紧鞋带走出来时,顾屿也已经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运动服,正在客厅快速而有序地做着准备。
他将那个装着重要资料和应急物品的黑色手提箱放在门口显眼处;检查了公寓的电路和燃气总阀;将手机、充电宝、便携医疗包、高热量食物和瓶装水打包进一个双肩背包;甚至从书房拿出了一个小型的、带防护壳的卫星定位信标(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听着,”顾屿将双肩背包递给林辰,“背包你背着,里面有基本物资和信标。如果我判断你需要独自应对,或者我们被分开,这个信标在多数环境下有可能工作,我会尝试追踪。手提箱我会视情况携带。”
他走到林辰面前,双手握住他的肩膀,力道很稳,目光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次情况不同。扰动是持续性的,这意味着我们可能有一定预警时间。当预兆真正出现时——无论它以什么形式——我要你第一时间靠近我,尽可能保持物理接触。‘归途信标’的信号场在近距离可能会与我们之间的直接联结产生叠加增强效应,这或许能提高稳定性,或者为我们争取到更长的应对窗口。”
“如果……如果还是来不及,或者我们分开了呢?”林辰问出了最坏的可能。
“那就全力启动‘归途信标’的所有被动功能。利用温度缓冲、呼吸过滤争取时间。然后,集中你全部的意志力,去感知‘锚点信号’,去回忆这个空间,我的声音,所有能让你稳定的细节。将它作为你在混乱中的精神坐标。”
顾屿的眼神深邃如寒潭,却燃烧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记住,林辰,无论你被抛到哪里,无论那里多么可怕、多么陌生,”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都不是一个人。我在这里。这个坐标在这里。‘归途信标’的信号在这里。我们之间建立的一切——记录、训练、联结、还有这件背心——都是你的武器,你的盔甲,你的路标。”
窗外,一道极其刺眼的闪电撕裂了阴沉的天幕,瞬间将客厅照得惨白。紧接着,一声几乎要震碎玻璃的炸雷猛然劈下,整栋楼似乎都随之颤动!
雷声的余韵中,林辰与顾屿四目相对。
空气里弥漫着暴雨的土腥味、臭氧味,以及一种一触即发的、令人窒息的张力。
没有预兆的恐怖已经过去。
这一次,他们站在暴雨将至的序曲中,手握微弱的预警,身披仓促却已准备好的铠甲,凝视着即将到来的、未知的风暴。
顾屿的手依旧稳稳地按在林辰的肩上。
“准备好,”他说,声音在雷雨声中清晰无比,“我们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