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在窗外翻滚,雨声密集如鼓点,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但公寓之内,空气却凝滞得如同暴风雨眼的中心,只剩下一种紧绷到极致的寂静。
顾屿松开了按住林辰肩膀的手,却没有移开目光。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林辰全身,从紧绷的肩膀到紧抿的嘴唇,最后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那里,灰黑色的“归途信标”在运动服下勾勒出隐约的轮廓。
“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异样?”顾屿问,声音压过了窗外的雨声,异常清晰。
林辰仔细感受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就是……心慌得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嗡嗡响,但不是声音。”
“那是扰动增强的感知残留。”顾屿快速判断道,“保持深呼吸,不要对抗它,试着接纳它为背景噪音。你的主要注意力,必须放在随时可能出现的核心预兆上。”
他走到茶几旁,拿起那部属于林辰的老式手机,检查了一下电量,然后塞进林辰运动服胸前的口袋里。“保持通讯畅通,虽然不确定是否有用。现在,我们等待。”
等待。
这个词在此刻显得如此残酷。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或许可以心存侥幸的期盼平安,而是明确的、知道灾难正在逼近、却不知其形态和时机的煎熬。
顾屿没有坐下。他站在客厅中央,一个能同时观察到林辰和大部分空间的位置,身体微微侧对着林辰,保持着一个既便于观察又能在瞬间做出反应的姿态。他的呼吸平稳深长,与林辰略显急促的呼吸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像一块投入惊涛中的礁石,用自身的绝对稳定,为身边即将被卷入风暴的小舟提供着唯一的参照。
时间在雷雨声和无声的紧张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成一个世纪。
林辰尝试按照顾屿说的,将那股萦绕不散的心慌和“嗡嗡”感当作背景噪音。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顾屿身上,集中在这个熟悉的客厅里——沙发柔软的曲线,书架整齐的线条,地毯上被窗外闪电不时照亮的暗纹,还有空气中顾屿身上那股淡淡的、此刻闻起来格外令人心安的雪松冷香。
他紧紧攥着胸前的布料,隔着运动服感受着“归途信标”那微凉坚实的触感。零式。归途的信标。他默念着这个名字,试图从中汲取力量。
突然!
不是声音,不是光影扭曲,也不是身体的眩晕。
林辰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了一拍!紧接着,一股冰冷到极致、又灼热到极致的诡异洪流,毫无预兆地从他体内最深处**爆炸般涌出**,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感官和意识防线!
“顾——!”
他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声音便卡在喉咙里。
眼前的世界并未消失或扭曲,而是发生了更恐怖的变化——所有的色彩、线条、物体,都开始以他为中心,疯狂地**向内旋转、坍缩**!沙发、书架、窗户、顾屿的身影……一切都被拉长、撕裂、卷入一个无形的漩涡,那个漩涡的核心,就是他自己的身体!
他能“看到”顾屿猛地转身,瞳孔骤缩,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惊骇的表情,正不顾一切地向他扑来!
他能“看到”顾屿伸出的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的手臂!
但就在那一毫米的距离之间——
**时间,或者说,某种支配着“同时性”的规则,失效了。**
顾屿的动作,在他眼中变成了无数帧静止的、断裂的画面。扑来的身影,惊恐的眼神,伸出的手……所有的一切,都被拉长、定格、然后像被打碎的镜面一样,崩解成亿万片闪烁着诡异光斑的碎片,混合着旋转坍缩的客厅景象,一股脑地塞进他即将爆炸的意识里!
没有拉扯感,没有坠落感。
只有一种绝对的、万物归一又归于虚无的**撕裂与湮灭**。
“归途信标”的被动温控功能似乎被激发了,一层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温度缓冲瞬间包裹了他体表,试图对抗那同时出现的极冷与极热。后背的核心模块传来一阵尖锐到几乎刺穿耳膜的**高频警报**(是真实的警报,还是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产生的幻觉?),疯狂地冲刷着他残存的感知。
顾屿!
他在意识彻底沉入那片破碎的、疯狂的、吞噬一切的漩涡之前,用尽了灵魂最后的力量,将这个名字,连同这个空间所有的记忆碎片,狠狠地“砸”向那个正在崩解的、顾屿所在的方向!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
客厅里。
从林辰心脏骤停般僵硬、到世界以他为中心开始恐怖坍缩,整个过程,在顾屿的时间感知里,可能只有**零点三秒**。
但就在这零点三秒里,顾屿经历了此生最惊心动魄、也最无能为力的瞬间。
他看到了林辰脸上骤然凝固的痛苦和恐惧,看到了周围景象那不自然的扭曲和向心旋转。他凭借训练出的本能和超越常人的反应速度,瞬间做出了唯一正确的选择——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尝试物理接触,尝试用“锚点”的存在去对抗那股恐怖的坍缩力。
他的指尖,几乎就要碰到林辰的手臂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皮肤,触及到了一层极其怪异、同时蕴含着绝对冰冷和绝对灼热的、非物质的“场”的边缘!
但就在那一刹那——
林辰的身影,连同那片正在疯狂坍缩旋转的空间景象,如同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无声无息地、彻底地消失了**。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没有空气的震动。
就那么凭空不见了。
顾屿扑了个空,强大的惯性让他向前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他猛地转过身,看向林辰刚才站立的地方。
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地板上,林辰刚才站立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极其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圆形焦痕**,边缘不规则,像是高温瞬间灼烧又立刻冷却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微弱的、类似臭氧和金属熔化的混合怪味。
客厅里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沙发、书架、窗户,都在它们原本的位置。窗外的雷雨依旧喧嚣。
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只是他极度紧张下产生的幻觉。
但顾屿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指尖。刚才,就是这只手的指尖,触碰到了那片诡异的“场”。
指尖的皮肤,此刻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像是血液被瞬间抽离,又像是被极低温瞬间冻伤。没有疼痛,只有一种麻木的、深入骨髓的冰冷感,正沿着指尖缓慢地向手掌蔓延。
顾屿用力握了握拳,苍白的指尖因为挤压恢复了一点血色,但那冰冷的麻木感并未消退。他抬起手,放到鼻尖,闻到了指尖残留的一丝极淡的、与地板上焦痕散发出的相同的、臭氧与金属的怪味。
他闭上眼睛,强行压下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混合着震骇、后怕和滔天怒火的冰冷情绪。现在不是感受的时候。现在必须思考,必须分析,必须行动!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深海寒冰般的冷静与锐利。他几步跨到茶几旁,一把抓起那个深蓝色笔记本和笔,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但落笔的速度快得几乎要划破纸页:
**日期:(当前日期)**
**事件时间:16:48**
**事件性质:超常规穿越。无传统视听预兆,表现为以受方为中心的空间视觉坍缩效应。受方消失过程伴随极冷/极热异常能量场,残留地板灼痕及臭氧/金属气味。锚点尝试物理接触未遂,指尖触及异常场边缘,出现疑似低温能量残留及感知剥夺效应。**
**穿越前扰动信号:持续增强,已达峰值。**
**受方状态:消失前表现出极大痛苦,意识可能遭受严重冲击。‘归途信标’温控功能疑似触发,核心模块可能发出高频警报(需验证)。**
**备注:本次穿越模式迥异于以往,呈现出强烈的‘主动性’或‘排斥性’,仿佛受方本身成为了时空扰动的‘奇点’。危险性评估:未知上限。锚点状态:指尖异常,冷静,待命。启动最高级别应急响应,等待并准备接应。**
写完最后一个字,顾屿扔下笔,甚至没有合上笔记本。他立刻转身,冲向书房,抓起那个连接着“归途信标”检测仪的笔记本电脑,重新开机,调取实时监测数据流(虽然背心已随林辰消失,但检测仪可能记录了消失瞬间的最后一组数据)。
屏幕亮起,数据流快速刷新。顾屿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时空扰动记录仪的波形图上。
就在林辰消失的时间戳上,波形图显示出一个**尖锐到近乎垂直的峰值脉冲**,强度远超之前记录的任何信号,甚至超过了仪器的显示上限,变成了一条刺眼的、撕裂了整个坐标系的**直线**!随即,信号**彻底归零**,再也没有任何波动。
这意味着,扰动在那一瞬间达到了一个无法测量的顶峰,然后……林辰和“归途信标”的信号,彻底从这个时空消失了。不是微弱,不是遥远,是**消失**。
顾屿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他迅速切换界面,查看背心其他传感器的最后数据。
温度读数在消失前瞬间剧烈波动,从正常室温飙升至一个不可能的高值,又瞬间跌至接近绝对零度的理论值,然后丢失信号。
呼吸滤芯状态:未触发(显然,这种能量层面的冲击并非空气污染)。
生命体征:心率在消失前瞬间呈断崖式下跌至接近零,随后信号丢失。
辐射读数:瞬间飙升至危险阈值以上,随后归零。
所有数据都指向一个结论:林辰在消失的瞬间,遭受了某种极其恐怖的能量或物理法则层面的冲击。“归途信标”的被动防护在那种层级的冲击面前,可能收效甚微。
顾屿强迫自己关掉这些令人窒息的数据界面。他不能沉溺于对林辰处境的想象,那会摧毁他此刻必需的绝对理性。
他回到客厅,蹲下身,仔细观察地板上那个浅淡的焦痕,用手机拍下照片和细节。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带着雨水的冷风猛烈地灌入,吹散空气中那股诡异的残留气味,也吹醒他因震惊和寒意而有些麻木的大脑。
雨点被风斜吹进来,打在他的脸上和手臂上,冰冷刺骨。
顾屿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如同钉在风暴中的雕像。他的目光穿透雨幕,望向阴沉的、看不见尽头的天空,仿佛要看向林辰可能被抛去的任何一个时空角落。
指尖的冰冷麻木感已经蔓延到了半个手掌,带来一种迟钝的、却不容忽视的知觉异常。这是他与这次异常穿越、与那片恐怖能量场唯一的物理接触证据。
林辰最后那一声未能喊全的呼唤,和他意识湮灭前“砸”过来的、充满绝望与依恋的意念碎片,似乎还残留在这片刚刚经历过坍缩的空气里,萦绕在顾屿的感知边缘。
这一次的穿越,前所未有的凶险,前所未有的未知。
但顾屿的眼神,却在冰冷的雨水中,燃烧起一种近乎非人的、绝对冷静的火焰。
被动等待已经不够。
记录和分析已经不够。
他必须找到方法。
必须。
他转身,走回客厅中央,站在林辰消失的那个焦痕旁,闭上眼睛,不再仅仅是感知那条联结的虚线。
他开始以自己为原点,以指尖残留的那丝异常冰冷能量为引信,以他和林辰之间所有共同记忆、所有训练建立的神经反射、所有“归途信标”试图建立的信号场为燃料——
向那片吞噬了林辰的、狂暴而无序的时空乱流,发送出持续、稳定、且无比强大的“存在”信号。
不是呼唤,不是搜索。
是宣告。
宣告锚点在此,坐标未变,归途永存。
无论你将我的旅人抛向何方,无论你以何种方式伤害他。
我都在这里。
等着带他回家。
窗外的暴雨,下得更急了。雷声滚滚,仿佛在为这场跨越时空的无声对峙,擂响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