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背心在林辰身上穿戴了整整两周。

这两周，是林辰搬进这间公寓以来，最平静——甚至可以说最“正常”——的一段时光。没有突如其来的穿越，没有惊心动魄的濒死体验，没有持续不断的噩梦侵扰。白天，他会看书、整理旧照片、学着用顾屿留给他的一台入门级天文望远镜观察城市上空难得晴朗的夜空；傍晚，他和顾屿会在客厅一起看一部电影或纪录片，偶尔就着剧情或画面交换几句简单的看法；夜晚，他依然会惊醒，但次数越来越少，即使醒来，也能很快用顾屿教的方法将自己安抚回去。

顾屿也渐渐恢复了正常的工作节奏，白天去事务所的时间多了起来。但他似乎调整了日程，尽可能在傍晚前回家，并且几乎不再把繁重的工作带回家熬夜。林辰能感觉到，顾屿在刻意维持着公寓里这种来之不易的平静氛围，仿佛这是一种需要小心呵护的、脆弱的生态平衡。

黑色背心带来的不仅仅是心理上的慰藉。它潜移默化地改变着林辰的身体感知和对环境的警觉性。他发现自己对温度骤变的耐受力似乎增强了一些——至少，当他在空调房里突然走到阳台，面对夏季午后的热浪时，那种瞬间的燥热不适感不再那么尖锐。他对空气质量也变得更加敏感，但这种敏感是理性的：他能分辨出寻常的灰尘味、烹饪油烟和真正刺鼻的化学气味，而不会轻易将前者与灾难记忆挂钩。

他甚至开始习惯在睡前，下意识地用手指触碰一下后背那个核心模块区域，仿佛那是一个确认安全的“开关”。这个动作不带任何焦虑，更像一种仪式，一种与这件沉默守护者之间的、无言的默契。

这天是周六，顾屿没有去事务所。早餐时，他像往常一样询问林辰背心的穿戴感受。

“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林辰如实回答，“就像……多了一层自己的皮肤。”

顾屿点了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说：“下午我需要对背心的状态进行一次全面检测和数据读取。”

林辰微微一怔：“检测？怎么检测？”

“无创的。主要检查各功能模块的待机状态、剩余电量，以及读取过去两周记录的环境和生命体征数据。”顾屿解释道，“尤其是那个时空扰动记录仪，我们需要看看它是否捕捉到了什么，哪怕只是背景噪音。”

林辰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检测，意味着评估，也意味着……可能面对新的未知数据。平静了两周，他几乎要开始相信这种“正常”可以持续下去了。

“会……有危险吗？”他问。

“只是读取数据，不会触发任何主动功能。”顾屿的语气很肯定，“我需要知道它的工作状态，以及，它是否真的如我们所愿，与你‘绑定’在一起。”

下午，顾屿在客厅清理出一片区域，搬来他那台平时用于建筑模型制作的精密工作台，又从书房拿出一个连接着笔记本电脑的、看起来颇为专业的便携式检测仪。

“坐这里。”顾屿示意林辰坐在工作台前的椅子上，背对着他。

林辰依言坐下，能感觉到顾屿站在他身后，动作利落地连接检测仪的探头。冰凉的金属触点轻轻贴在他后背核心模块的位置，隔着背心和T恤，带来一丝异样的触感。

“保持放松，正常呼吸。”顾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如常。

检测仪上的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出复杂的波形图和不断滚动的数据流。顾屿的目光紧盯着屏幕，手指偶尔在触摸板上滑动、点击，进行着林辰看不懂的操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和顾屿偶尔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林辰有些紧张，身体不自觉地微微绷直。

“放松。”顾屿又提醒了一次，这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肌肉紧张会影响部分生理读数。”

林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对面书架上的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上。它安静地躺在那里，记录着过去的惊涛骇浪。而现在，新的数据正在他背后的仪器里生成，记录着这两周的风平浪静——或者说，表象下的暗流。

大约二十分钟后，顾屿取下了探头。

“初步检测完成。”他走到林辰面前，将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他，“生命体征记录完整，数据显示你这两周睡眠质量和心率变异性都有显著改善，这是好现象。环境温度、压力记录都在正常室内波动范围内。辐射水平背景值正常。”

林辰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曲线，似懂非懂，但“改善”和“正常”这些词让他稍微安心。

“最关键的是这里。”顾屿调出另一个界面，上面是更加复杂、看起来完全混乱的波形图，像是无数不同频率的声波被强行叠加在一起，充满了尖锐的毛刺和混沌的噪声。“这是时空扰动记录仪捕捉到的原始数据流。”

林辰皱起眉头：“这……能看出什么？全是噪音。”

“目前看，的确是近乎纯粹的背景噪音。”顾屿放大了一部分波形，指着其中几处极其细微的、规律并不明显的起伏，“但注意这几个地方，信号强度有极其微弱的、非随机的增强。时间点对应的是……”他切换到另一个时间轴界面，上面标注着日期和时间戳，“五月二十日晚十一点左右，以及五月二十五日凌晨四点左右。”

林辰迅速回忆。五月二十日晚，他好像……确实在半夜莫名惊醒过一次，感觉有点心慌，但很快又睡着了，没做具体噩梦。五月二十五日凌晨，就是他梦到虚无下坠、顾屿进来用提问帮他稳住的那次。

“这两次……是我半夜惊醒的时间。”林辰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的意思是……我在做噩梦或者情绪波动的时候，会引起……时空扰动？”

“更准确地说，是你的意识状态剧烈波动时，可能与你本身不稳定的时空属性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振，被高灵敏度的记录仪捕捉到了。”顾屿谨慎地分析道，“这本身说明仪器是有效的，它确实在监测与你相关的、非物理层面的‘扰动’。但信号太弱，且与明确的穿越事件无关，目前只有研究价值，没有预警价值。”

他关掉了这个界面，神情重新变得严肃：“真正重要的发现是这个。”

他调出一张看起来非常简单的频谱分析图，图上只有一个非常清晰、稳定的尖峰，位于一个特定的低频段。

“这是从背心核心模块的‘锚点识别符’蚀刻基板上持续检测到的、一种极其微弱的、**特定频率的谐振信号**。”顾屿的指尖点在那个尖峰上，眼神锐利，“这个频率，与我之前进行深度静默感知、尝试加固联结通道时，自我监测到的脑波活动主频段……高度吻合。”

林辰愣住了：“你是说……背心上的那个‘烙印’，真的在……接收你的‘信号’？”

“不是主动接收，更像是一种被动的、持续的共振。”顾屿纠正道，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探索兴奋，“这表明，我尝试的‘印记绑定’可能产生了某种超出预期的效果。背心不仅仅是一件物体，它似乎成了一个微型的、与你和我都有关联的‘次生锚点’或‘信号中继站’。它本身就在散发一种极其微弱、但稳定的、带有‘锚点’特征的能量场或信息场。”

这个推论让林辰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这听起来已经不像科技，而像某种……玄学？或者高级物理？

“这……有什么用？”林辰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理论上的好处可能很多。”顾屿快速列举，“第一，可能进一步增强背心与你本身的‘绑定’概率，提高它随同穿越的成功率。第二，它散发的微弱‘锚点’信号场，或许能在你穿越后，在你周围形成一个极其微小的、稳定的‘信息泡’，就像给你打上了一个看不见的、属于这个坐标的‘标签’，可能有助于我感知你的状态，甚至……在极端情况下，提供极其微弱的方向指引。”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最重要的是第三点——如果这个‘次生锚点’的效应足够稳定，或许未来我们可以尝试，以它为基础，开发更主动的、双向的稳定或干预手段。不再是纯粹的被动防御和事后救援。”

更主动的干预……林辰想起了顾屿那次将他从灼热地狱边缘拉回的精神冲击。如果那种力量能以更可控、更常态化的方式存在……

希望，如同黑暗深海中骤然亮起的一簇冷焰，虽然遥远微弱，却清晰地照亮了前路的某种可能性。

“所以……它算是成功了？”林辰看着顾屿，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初步验证成功。”顾屿的回答依旧严谨，但他眼中那簇属于研究者的光芒，此刻异常明亮，“但它还远不完善。数据需要长期积累分析，谐振信号的强度和稳定性需要进一步优化，实际穿越环境中的表现更是未知数。”

他关闭了电脑，将检测仪收好，看向林辰：“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正确的方向。证明我们之前的思路——科技与联结结合——是可行的。”

他走到林辰面前，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看似普通的黑色背心上。

“从今天起，”顾屿说，语气郑重，“它不再仅仅是‘基础生存模块’。”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为这件他亲手设计、测试、并见证了初步奇迹的造物，赋予一个正式的名称。

“它的代号是——‘归途信标-零式’。”

归途信标。

林辰在心中默念着这个词。它不再只是一件保命的“背心”，它是灯塔在旅人身上投射的一道微光，是混乱时空中的一个固定频率，是……一条被提前铺设的、指向家的隐形轨道。

“归途信标……”林辰轻声重复，手指再次抚过胸前，“零式？”

“因为是初始型号，第一个原型。”顾屿解释，“未来还会有改进型。”

未来。这个词在两人之间回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积极的重量。

顾屿将工作台恢复原状，仪器收好。客厅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阳光斜照，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舞动。

“继续穿着它，像过去两周一样。”顾屿最后叮嘱，“保持记录。我会定期检测。”

“好。”林辰点头。

顾屿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向书房。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仍然坐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背心的林辰。

“林辰，”他忽然开口，“适应它，信任它。但不要依赖它。”

林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顾屿的目光深邃：“它是一件工具，一个辅助。你真正的‘归途信标’，是你自己——你的意志，你的记忆，你与我、与这个‘现在’建立的所有联结。这些，才是时空也夺不走的东西。”

说完，他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林辰独自坐在客厅的阳光里，许久。

他低下头，看着身上这件被赋予了新名字、新意义的黑色织物。

是的，它是一件强大的工具，是顾屿智慧和心血的结晶。

但它更像一个象征，一个宣言。

宣告着被动承受时代的结束，和主动寻找归途时代的开始。

宣告着，那个名为“顾屿”的锚点，不仅照亮了海岸，也开始将光，镌刻在漂泊的船身之上。

崭新的秩序，或许就从这件名为“归途信标”的背心开始，悄然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