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林辰的生活被局限在顾屿的卧室和与其相连的浴室里。
他像一个精密护理下的病人,作息被顾屿严格规划。按时吃药(消炎、止痛、促进伤口愈合、雾化吸入缓解呼吸道刺激),定时进食(流质到半流质,营养均衡但异常清淡),充足的休息,以及每天两次由顾屿亲自操作的换药。
换药的过程对两人都是一种考验。顾屿的动作已经尽可能轻柔熟练,但揭开粘附在新生嫩肉上的纱布、消毒、涂抹药膏时带来的刺痛,依旧让林辰额角渗出冷汗,忍不住绷紧身体,倒吸凉气。顾屿则会暂停片刻,等他缓过那阵尖锐的疼痛,才继续下一步。整个过程,顾屿很少说话,只是全神贯注于伤口的情况,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得如同在进行一台高精度的手术。
林辰脸上的灼伤相对较轻,大部分是红斑和零星的小水泡,手臂和小腿则严重一些,有几处较大的水泡需要小心处理,防止感染。每次换药后,顾屿都会仔细记录伤口的颜色、渗出物、红肿范围的变化,然后在深蓝色笔记本的医疗记录栏里更新。
除了身体的护理,顾屿也严格控制着林辰的信息输入。他收走了林辰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只留下几本他挑选过的、内容轻松平和的书籍和杂志。电视自然是不许看的。顾屿似乎决心要为他营造一个绝对安静、稳定、没有任何刺激的恢复环境,强行将那个“灼热地狱”的记忆和感官残留,从林辰当前的生活中剥离出去。
林辰起初有些不适应这种“囚禁”般的感觉,尤其是当身体疼痛稍减,精神逐渐恢复后,那种无所事事的空虚和对未知的焦虑便开始滋长。但每当他感到烦躁时,顾屿总能恰当地出现——有时是送来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有时是看似随意地坐在床边,和他聊几句书中无关紧要的内容,或者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处理他带来的平板电脑上的工作。
顾屿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镇定剂。他那份风雨不动的沉稳,他那无声但无处不在的照料,他那即使在最琐碎的护理中也不曾消失的、近乎严苛的专注,都让林辰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全。仿佛只要顾屿还在这里,还维持着这种冷静的秩序,那么外面那个可能随时将他再次抛入未知恐怖的世界,就暂时被屏蔽在外。
到第三天傍晚,林辰身上的红斑开始明显消退,大部分水泡吸收或干瘪,只有最严重的几处还包裹着纱布。喉咙的灼痛感和胸部的哮鸣音也减轻了许多。低烧彻底退了,精神好了不少。
晚餐后,顾屿照例来检查伤口。处理完手臂上最后一处需要更换纱布的伤处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恢复速度比预期快。”顾屿看着笔记本上的记录,语气是陈述事实,“明天开始,可以尝试在室内短时间活动,但避免阳光直射伤口。饮食可以恢复正常,但辛辣刺激依旧禁止。”
“嗯。”林辰应着,活动了一下轻松不少的手臂,试探着问,“那……我能用电脑了吗?或者手机?有些工作……”
“不行。”顾屿的回答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他抬眼看向林辰,眼神平静却不容置疑,“视觉和精神的刺激会影响恢复,尤其是对你目前的神经系统。工作可以等。”
林辰张了张嘴,想说他只是看看邮件,不费神,但接触到顾屿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不容挑战的坚持。
“顾屿,”林辰换了个话题,问出了这几天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这几天……我有没有……再消失过?”
顾屿的指尖在平板电脑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但此刻这个动作似乎比平时更重一些。
“没有。”他回答,声音平稳,“从上次归来后,已经超过七十二小时,没有任何穿越迹象。这是自记录以来,最长的一次安全间隔。”
安全间隔。这个词让林辰心里微微一松,但随即又升起更大的疑虑。是穿越的频率真的降低了?还是……某种更糟糕的“风暴前的平静”?
“这是好事,对吧?”林辰不太确定地问。
“数据样本不足,无法判断是趋势还是异常波动。”顾屿的回答依旧严谨,但他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这给了我们一个宝贵的窗口期。”
“窗口期?”
“制定更有效防护措施的窗口期。”顾屿放下平板电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林辰。卧室顶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轮廓,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严肃。“被动适应和危机干预,已经证明不足以应对上次级别的危险。我们必须尝试更主动的方案。”
林辰的心提了起来:“更主动……是什么意思?”
顾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记得,穿越时你身上通常携带什么物品吗?”
林辰愣了一下,回想道:“一般就是……随身的衣服,有时候口袋里的零钱、钥匙、手机……上次是擦头发的毛巾和拖鞋没带走。”
“手机、钥匙、硬币……”顾屿若有所思,“这些日常物品,似乎都能伴随你穿越。但上次我给你的那个用于记录的金属外壳笔记本和铅笔,你从未成功带过去,对吧?”
林辰仔细一想,确实如此。那本小笔记本他一直放在睡衣口袋或床头,但几次穿越发生时,它都留在了原地。
“所以,物品能否伴随穿越,似乎取决于它与你的‘日常关联度’以及‘物质形态的稳定性’?”顾屿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林辰阐述他的推理,“日常衣物、随身小物件可以,特意准备的、带有明确‘工具’属性的物品则容易被‘过滤’掉。”
“你想……让我带东西过去?”林辰明白了他的意图,感到一阵荒谬,“带什么?武器?防毒面具?氧气瓶?先不说我能不能带过去,就算能,我怎么知道下次会去哪里?可能是火山,也可能是深海,或者真空!”
“不是针对特定环境的专用装备。”顾屿摇头,他的眼神锐利起来,“是更基础的、泛用性更强的**生存保障核心**。”
他拿起自己的平板电脑,调出一份他自己绘制的草图,转向林辰。屏幕上是一个设计极其简洁、甚至有些粗犷的金属“背心”状结构示意图,线条硬朗,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这是我初步构想的‘基础生存模块’。”顾屿指着草图解释,“核心原则:最小化、模块化、高冗余、被动触发。”
“主体采用高韧性、耐极端温度(高低温)、抗腐蚀的复合材质,做成贴身的无袖背心形式,最大化减少对行动的妨碍和穿越时被‘过滤’的可能性。内部集成几个最关键、最基础的被动式生存保障单元。”
他的指尖划过草图上几个标注的区域:
“一、**温度缓冲层**:不是保暖或降温,而是利用相变材料,在环境温度骤变时(比如你突然落入极寒或极热环境),吸收或释放大量潜热,为你争取宝贵的十几到几十分钟适应或寻找掩体的时间。”
“二、**应急呼吸滤芯**:非主动供氧,而是多层复合滤网,集成在领口附近,应对突发性的有毒粉尘、烟雾、或轻度污染大气,至少保证初期的呼吸安全。”
“三、**基础辐射屏蔽层**:针对可能存在的未知辐射环境,内置薄层重金属复合材料,提供基础防护。”
“四、**定位与状态监测模块**:微型化、低功耗。不主动发射信号(避免干扰或暴露),但会持续记录核心生命体征(心率、体温、血氧)和环境参数(温度、压力、辐射剂量)。最关键的是,它内嵌一个极度简化的‘时空扰动记录仪’,尝试记录你穿越瞬间和穿越地的局部时空参数——哪怕只能记录到最混乱的噪声,也可能蕴含关键信息。”
“所有功能,尽可能设计为**被动触发或最低限度手动启动**。目标是:在你毫无准备地被抛入一个未知危险环境时,这件‘背心’能自动为你撑开第一把,也是最重要的一把‘保护伞’,争取到最初的生存窗口,并为你和我,留下宝贵的数据。”
顾屿阐述完毕,看向林辰。他的眼神冷静,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工程师式的光芒。他不是在询问意见,而是在展示一个他已经深思熟虑、并决心付诸实践的蓝图。
林辰看着屏幕上那件设计冰冷的“背心”,又看看顾屿眼中那簇炽热却冰冷的火焰,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件“背心”听起来像是科幻小说里的东西。但顾屿的语气和神态告诉他,他是认真的。他真的在考虑,如何用科技和设计,为一场无法预测的时空灾难,制造一件“救生衣”。
“这……可能吗?”林辰的声音干涩,“材料、技术……还有,你怎么确定我能把它‘穿’过去?如果它也被‘过滤’掉呢?”
“材料和技术问题,我可以想办法解决或寻找替代。”顾屿的回答斩钉截铁,“现代材料科学和微型化电子技术,能够提供大部分基础组件。最难的是穿越携带的‘绑定’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这需要……更强的‘联结’。不是精神上的,而是物理意义上的‘绑定’。让你和这件‘背心’,在时空的规则认知里,成为‘一体’。”
“怎么做?”林辰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顾屿沉默了片刻。卧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更长时间的随身佩戴,让它成为你‘日常’的一部分,就像你的衣物。”顾屿缓缓说道,“以及……可能需要进行一些特殊的‘同步’处理,让我这个‘锚点’的能量或印记,以某种方式‘烙印’在模块的核心部件上,强化它与你的‘绑定’属性。”
烙印?同步?林辰听得有些茫然,这些词汇听起来已经超出了科学的范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神秘的气息。
“这……有风险吗?”林辰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对他来说,对顾屿来说。
顾屿看着他,眼神坦然而深邃:“任何试图干预未知规律的尝试,都有风险。但比起让你再次毫无防备地落入炼狱,这个风险,值得承担。”
他的话语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林辰与他对视着。他看到了顾屿眼底那份决绝,那份因为自己重伤而彻底点燃的、要将被动守护转为主动防御的决心。他也看到了那份决心之下,深藏的担忧与后怕。
这件冰冷的“背心”,不仅仅是救生装备。
它是顾屿在用他的方式,对那个肆意伤害林辰的、混乱的时空,发起的一次沉默而坚定的宣战。
也是一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守护誓言。
林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已经开始愈合、留下淡粉色新肉的伤疤。那灼热的痛楚仿佛还在皮肤下隐隐作痛。
他抬起头,迎上顾屿等待的目光,很轻,但很清晰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们试试。”
顾屿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那紧绷的下颌线条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瞬。
“你先继续休息,彻底养好伤。”顾屿收起平板电脑,站起身,“设计和筹备需要时间。在你完全恢复之前,我不会开始制作。”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辰一眼。
“记住,”他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你的安全,现在是最高优先级。其他一切,都可以让步。”
说完,他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林辰靠在床头,看着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疤。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卧室里很安静,很安全。
但他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之下,顾屿心中的那座“熔炉”已经点燃,正在用冰冷的理性为燃料,锻造着一件足以对抗时空烈焰的铠甲。
而他,将是穿着这件铠甲,再次走向未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