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痕之誓

林辰在持续的低烧和断断续续的疼痛中昏睡了大半夜。梦境光怪陆离，暗红的天空，龟裂的大地，灼热的气浪，以及无数扭曲的、无法辨认的影子在硫磺味的浓烟中哀嚎。每次在梦境中濒临窒息或坠入岩浆时，总有一道冰冷、稳定、却异常强大的“存在感”将他强行拽回，就像溺水时抓住的、系在岸边的绳索。

他不知道自己被拽回了多少次。

当他终于从那浑噩痛苦的深渊中挣脱，真正恢复清醒的意识时，窗外已是天光微亮。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尤其是脸颊、手臂和小腿，像是被无数细针同时扎着。喉咙和胸腔里更像是有沙砾在摩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干涩的痛楚和隐约的哮鸣音。脑袋沉得像灌了铅，连转动眼珠都费力。

他费力地眨了眨眼，适应着房间里昏暗的光线。他认出来了，这是顾屿的卧室。干净、整洁、秩序井然，空气里弥漫着消毒药水和一种淡淡的、属于顾屿的雪松冷香。

他想动，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和小腿被轻柔但牢固地固定着——是纱布。记忆的碎片轰然回流：灼热的炼狱景象，无法呼吸的痛苦，以及……最后时刻，那道冰冷而坚实、将他从地狱边缘死死拉回来的“光”。

“顾……”他试图发声，却只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喉咙干痛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几乎是声音发出的同时，卧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顾屿走了进来。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浓重的阴影，显然是彻夜未眠。但他的眼神依旧沉静，步伐稳定，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水杯、药片、温度计和一碗冒着热气的、看起来异常清淡的粥。

看到林辰睁着眼睛，顾屿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床边。

“醒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但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先伸手探了探林辰的额头，“烧退了点，但还在低烧。”

他的指尖微凉，触感轻柔，与林辰皮肤上火辣辣的刺痛形成鲜明对比。

“水……”林辰艰难地挤出这个字。

顾屿立刻扶起他的上半身，在他背后垫好枕头，动作熟练而小心，避开了他手臂的灼伤。然后将插着吸管的水杯递到他唇边。

温水滑过干痛喉咙的感觉，几乎让林辰呻吟出声。他小口而急切地啜饮着，直到一杯水见底，才感觉那几乎要冒烟的喉咙稍微缓解了一些。

“慢点。”顾屿低声道，又给他倒了半杯。

喝够了水，林辰才感觉找回了一点力气。他看向顾屿，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青影和略显疲惫但依旧紧绷的脸上。

“你……一直没睡？”声音依旧沙哑难听。

“不重要。”顾屿简短地回答，拿起温度计，“量体温。”

林辰顺从地张开嘴。等待测温的几十秒里，两人都没有说话。林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包裹着纱布的手臂上，又移到顾屿沉静的侧脸上。

温度计发出提示音。顾屿取出来看了看：“37.8℃，低烧。比昨晚好多了。”他放下温度计，端起那碗粥，“吃点东西，然后吃药。”

粥熬得稀烂，几乎看不到米粒，只有一点淡淡的咸味和蔬菜的清香，显然是特意为他现在的情况准备的。顾屿一勺一勺地喂他，动作稳定，没有一丝不耐或慌乱。

林辰默默地吃着，每一口温热的粥食下肚，都仿佛给这具饱经摧残的身体注入了一丝微弱的能量。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顾屿，看着他专注而沉静的脸，看着他因为彻夜照顾自己而略显憔悴却依旧挺直的背脊。

昨晚那地狱般的景象还在脑海中灼烧，身体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刚刚经历了什么。但奇怪的是，此刻看着顾屿，那种灭顶的恐惧和孤寂感，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汹涌。它们还在，像背景噪音，却被一种更强大的、安稳的“在场感”压制着。

是顾屿。是他最后时刻那道冰冷的精神脉冲，是他此刻稳如磐石的照料，是他坐在这里，这个“锚点”本身的存在。

“顾屿，”林辰吃完最后一口粥，低声开口，“昨晚……最后的时候，是你……拉住我的？”

顾屿正在收拾碗勺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看林辰，只是“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我好像……感觉到了。”林辰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肯定，“就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很冷，但很……稳。像抓住了一块冰，但那块冰……在把我往回拉。”

顾屿终于抬起头，看向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复杂的情绪飞快地掠过，快得抓不住，最终沉淀下来的，依旧是那片熟悉的、理性的沉静。

“联结通道在极端情况下，可能出现了双向的、超常规的干涉。”顾屿用他一贯的分析口吻说道，仿佛在讨论一个物理现象，“你的求生意志集中在锚点上，强化了通道的单向信号；而我感知到你的危急状态，尝试进行了反向的精神强化输出。理论上有产生短暂‘共振’或‘牵引’效果的可能性。”

他说得冷静客观，但林辰却从那过于严谨的解释里，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如果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他怎么会如此确定地“尝试反向输出”？又怎么会在林辰刚刚苏醒、最需要确认“那不是幻觉”的时刻，用这种近乎撇清的方式来描述？

林辰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顾屿，很轻、但很清晰地说：“谢谢。”

谢谢你在那个地狱里，听到了我无声的呼救。

谢谢你不顾一切地，试图把我拉回来。

谢谢你现在坐在这里，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面对这片狼藉。

顾屿避开了他的目光，起身去倒水拿药。“先把药吃了。消炎，止痛，防止感染。”他将药片和水递过来。

林辰乖乖吃了药。药效很快开始发挥作用，身体的疼痛变得迟钝，倦意再次上涌。

顾屿帮他调整好枕头，盖好被子。“再睡会儿。我就在外面。”

林辰确实又困了，但他强撑着没有立刻闭上眼睛。“那个地方……”他低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到底是什么？未来？还是……别的什么星球？”

顾屿在床边站定，沉默了几秒。窗外的晨光渐渐亮起来，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从你传递回的碎片信息和带回的环境样本（灰烬）初步分析，”顾屿的声音平稳而冷静，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更倾向于是一次**超大规模的、全球性的生态灾难现场**，可能是超级火山连续喷发，也可能是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毁灭性极强的能量释放事件。空气中的硫化物浓度和灰烬成分，支持这个判断。”

他顿了顿，继续道：“银色残骸的形态特征（根据你的描述），不属于我们已知的任何主流航空航天器设计序列，但残留着明显的人工智能和高度集成化的痕迹，科技水平可能高于我们当前，但并未达到想象中‘星际文明’的程度。獠牙状山峰的持续发光，可能是地热或残余放射性现象。”

“所以……是未来？我们的地球……未来会变成那样？”林辰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一定。”顾屿的回答出乎意料地斩钉截铁，“时空错位并非线性。也可能是某个与我们历史发展轨迹相似、但遭遇了不同灾变的**平行世界**的‘现在’。甚至，可能是某个试图模拟或记录这种终极灾难场景的……庞大设施的内部。”

他看向林辰，眼神深邃：“在没有更多确凿证据前，任何定论都是草率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你经历的，是足以毁灭一个文明级别的灾难现场。你能从那种环境中活着回来，本身就是奇迹。”

奇迹。这个词从顾屿口中说出来，让林辰感到一阵恍惚。

“代价……有点大。”林辰苦笑了一下，动了动被纱布包裹的手臂。

顾屿的目光落在他手臂的纱布上，那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幽深，像是寒潭下涌动的暗流。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隔着被子，极其轻地、几乎是象征性地，按了一下林辰没有受伤的肩膀。

“休息。”他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伤会好。其他的，交给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端起托盘，转身走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林辰躺在柔软的床上，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顾屿收拾客厅、清洗餐具的细微声响。身体的疼痛被药物安抚，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坠入那些灼热的噩梦。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最后清晰的画面，是顾屿离开前，那双落在自己灼伤手臂上的、深沉如海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纯粹理性与分析。

那里面，燃烧着一种林辰从未见过的、冰冷而炽烈的决心。

就像暴风雪来临前，海面上那座灯塔骤然将旋转的透镜调到最大功率，准备穿透最厚重的迷雾与最狂暴的浪涛。

林辰不知道那决心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从昨晚开始，已经彻底改变了。不只是他濒死的经历，也不只是顾屿超乎想象的“救援”。

是某种更深层的、关于“守护”的定义，正在顾屿心中，被残酷的现实重新锻造、淬火，变得无比坚硬，也无比……危险。

他在那无声却坚实的“在场感”中，沉沉睡去。这一次，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