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愈合的过程,缓慢而鲜明。每天,林辰都能在镜子里看到那些灼伤的痕迹一点点褪去狰狞的红色,变成淡粉色,最终留下比周围皮肤颜色稍浅、质地略有些不同的疤痕印记。顾屿说,这些浅表灼伤大多不会留下永久性疤痕,但恢复期的印记和偶尔的刺痒感,还需要一两个月才能完全平复。
身体上的伤在好转,但某些东西,却似乎被永久地烙下了。
林辰发现自己的感官,尤其是对**温度**和**光照**的感知,变得异常敏感。顾屿调好的、在他看来最适宜入口的温水,林辰有时会觉得烫口;窗外稍显强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落在他裸露的手臂上,会让他感到一阵短暂却清晰的、类似灼伤的刺痛幻觉,皮肤下的神经末梢仿佛还记得熔岩地狱的触感。夜晚,即使公寓里空调恒定,他偶尔也会在睡梦中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燥热,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更难以摆脱的是那些闯入性的记忆闪回和噩梦。不需要闭眼,有时只是看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或者电视新闻里偶然闪过森林火灾的画面,甚至只是闻到一丝类似硫磺的气味(可能是邻居做饭用了某种香料),那片暗红色的天空、龟裂的黑色大地、以及令人窒息的灼热感就会毫无预兆地涌现,将他瞬间拉回那个濒死的瞬间,带来几秒钟的心悸和呼吸困难。
顾屿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变化。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刻意回避可能触发林辰不适的事物。他只是用一种更细致、更无声的方式,调整着周围的环境。
他会提前十分钟将林辰要喝的水倒好晾着;他会根据阳光的角度,默默调整百叶窗的倾斜度,确保光线不会直接照射到林辰常坐的位置;他在准备饭菜时,会格外注意选择气味清淡平和的食材,并小心控制火候和油烟;他甚至更换了浴室里林辰常用的沐浴露,换成了一种气味更清冷、几乎无香、据称有舒缓和修复作用的医用级产品。
晚上,当顾屿在书房加班时,他会将书房的门完全敞开,让客厅的灯光和电视里播放的、音量调得很低的纪录片声音(通常是自然风光或历史考古类,顾屿认为这类内容相对安全)流淌进去,成为林辰独处时的背景音。而当林辰因为噩梦惊醒,在黑暗中急促喘息时,顾屿总能在几分钟内,无声地出现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晾好的温水,或者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直到林辰的呼吸重新平复,才悄然离开。
这种无处不在、却又丝毫不显刻意的体贴,像一层柔韧的缓冲材料,包裹着林辰敏感的神经,将现实世界可能带来的刺激降至最低,同时也以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方式,不断向他确认着“现在”的安全与稳定。
林辰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感激和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在心底悄然滋长。他能感觉到,顾屿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助他“脱敏”,帮助他将那个地狱般的记忆,从压倒性的创伤,慢慢转变为一段可以承受的、被封存的过去。
除了这些日常的调整,顾屿对那个“基础生存模块”的设计和准备工作,也以一种惊人的效率秘密进行着。
林辰没有被允许参与具体的制作过程——顾屿坚持他需要“纯粹的”休息,远离任何可能引发焦虑的联想。但林辰能从一些细节中窥见端倪:顾屿的书房里偶尔会传来极其轻微的工具运作声(他在公寓里有一个小型的、用于制作建筑模型的精密工作台);他网购或让人送来的包裹里,有时是各种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标注着特殊性能的织物或薄膜样品;有时则是封装严密的电子元件小盒;他还会在深夜,对着平板电脑上复杂的电路图或材料应力模拟图,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眉头紧锁,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动、计算。
林辰没有去打扰他。他知道,顾屿正在为他,与一个看不见的、极其强大的敌人——不可预测的时空风险——进行着一场孤独而专注的军备竞赛。他能做的,就是尽快养好身体,让自己成为一件合格的、能够承载那件“铠甲”的“武器”。
恢复期的第七天,林辰身上的纱布已经全部拆除,只留下淡淡的、需要时间继续消退的印记。顾屿终于允许他恢复正常的室内活动,甚至可以在阳光温和的傍晚,去公寓的阳台短时间透透气。
这天下午,林辰坐在客厅的窗边地毯上,就着柔和的自然光,翻看一本顾屿放在那里的、关于古代城市防御工事的书(内容很安全,没有现代战争或灾难)。顾屿则在书房里,似乎在进行某个关键部件的测试,里面传出非常轻微、但持续的、类似高频振动的嗡嗡声。
突然,那种熟悉的、冰冷的、带着硫磺焦臭的记忆闪回,毫无预兆地再次击中了他!
书页上描绘的古老城墙图案,瞬间扭曲、融化,变成了翻滚的暗红浓烟;窗外的城市喧嚣,变成了地底深处沉闷的轰鸣;皮肤下,那已经平复的灼伤感骤然复苏,针扎般刺痛!
林辰的身体猛地僵住,呼吸停滞,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指节发白。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
“林辰。”
一个平静沉稳的声音,几乎在闪回出现的同一瞬间,在他身侧响起。
林辰浑身一颤,涣散的视线艰难地聚焦,看到顾屿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书房,正蹲在他身旁。顾屿的手里没有拿水杯,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看着我。”顾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这里是客厅。现在是下午三点二十七分。外面气温二十八度,湿度百分之六十五。你手里的书,讲的是北宋开封府的城墙结构。”
他一字一句,用最客观、最具体的事实,将林辰从那个虚幻的灼热地狱里,一层层剥离出来。
“我……”林辰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深呼吸。”顾屿命令道,他自己率先做了一个深长而平稳的呼吸示范,“慢一点。感受空气的温度,是温的,不是烫的。”
林辰下意识地跟着他的节奏,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一次,两次……肺部那仿佛被灼烧的错觉,随着清冽平稳的空气流入,开始消退。
“碰一下地板。”顾屿继续说,指尖点了点林辰身旁深色的木地板。
林辰依言,将微微颤抖的手掌贴上地板。触感温润、坚实、光滑,带着木质特有的纹理,与记忆中那滚烫粗糙的黑色硬壳截然不同。
“对,”顾屿的声音依旧平稳,“木地板。胡桃木。你去年十一月搬进来时,我刚刚打过蜡。”
他将时间和空间的具体坐标,再次锚定在林辰混乱的感知里。
林辰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心跳也不再那么狂乱。他抬起头,看向顾屿。顾屿的脸上没有担忧,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沉静的专注,仿佛他刚才做的,只是帮助林辰矫正了一个错误的数据读数。
“好点了吗?”顾屿问。
林辰点了点头,有些疲惫,也有些……难以言喻的安定。顾屿没有试图淡化或否认他的恐惧,而是用一种更强大的、基于现实的力量,直接覆盖了它。
“这种情况,以后可能还会发生。”顾屿站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但每次它发生时,你都要记住刚才的步骤:停下,呼吸,触摸现实物体,确认具体的时间和空间信息。用‘现在’的真实感官,去覆盖‘过去’的虚假记忆。重复的次数多了,它的力量就会减弱。”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帮你。”
林辰看着顾屿走回书房的挺拔背影,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顾屿不仅在为他制造物理的铠甲,也在训练他锻造精神的盾牌。
那件“基础生存模块”的实物,林辰是在又过了三天后才第一次见到。
那天晚上,顾屿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书房工作到很晚。晚餐后,他让林辰在客厅稍等,自己走进书房,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扁平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硬质手提箱走了出来。
他将手提箱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不是林辰想象中粗犷的金属背心,而是一件看起来异常轻薄、几乎呈半透明灰黑色的……“织物”。它被整齐地折叠着,表面有着非常细腻的、类似某种高级运动面料或潜水服材质的纹理,但在光线下,又隐隐流动着一种非纺织品的、略带金属质感的微光。
“试穿一下。”顾屿将这件“背心”取出来,递给林辰。入手的感觉很奇妙,比想象中轻得多,触感微凉、柔滑,却又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韧性和厚度。
林辰依言,脱下外衣,将这件“背心”套在贴身的T恤外面。它非常合身,像是根据他的身形精确剪裁的,但又几乎没有束缚感,活动肩膀和手臂毫无滞涩。背心的主体覆盖了前胸、后背和肩部,下摆延伸到肋骨下缘,无袖,领口是简洁的圆领。
顾屿绕到他身后,示意他抬起手臂,在后背靠近脊柱的位置,有一个非常不起眼的、指甲盖大小的方形区域,颜色略深,触感也稍硬一些。
“这里是核心模块集成区。”顾屿解释道,他的手指在那片区域上虚点了一下,“温度缓冲相变材料层均匀分布在主体面料夹层中。领口内侧左右各有一个微型呼吸滤芯,平时完全隐蔽,在检测到特定有害颗粒浓度或你手动按压这个位置时,会自动弹出覆盖口鼻——记住,是按压,不是拉扯。”他握住林辰的手,引导他的指尖触碰领口内侧一个几乎感觉不到的微小凸起。
“辐射屏蔽层同样集成在夹层,是纳米级分散的复合材料。状态监测和时空扰动记录模块在这里,”他指向后背那个小方块,“它已经启动,处于最低功耗待机状态。所有功能,包括数据存储,都是全封闭、防水防尘防极端温度的。充电接口在这里——”他示意林辰侧身,在左侧肋下有一个极其隐蔽的磁性吸附接口,“用专用的无线充电板,充满一次,在最低功耗模式下可以维持至少三个月,若频繁触发温控或过滤功能,续航会缩短。”
顾屿的解说清晰、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结,如同一位工程师在介绍产品的功能和参数。
“我需要你从今天开始,除了洗澡,其他时间尽量穿着它。”顾屿看着林辰,眼神严肃,“让它成为你身体感知的一部分,就像你的第二层皮肤。强化你与它的‘绑定’。”
林辰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心那微凉光滑的表面。它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穿在身上,却仿佛承载着难以言喻的分量。这是顾屿用无数个不眠之夜、用他那精密如钟表般的大脑和双手,为他打造的第一道、也是目前唯一一道,可以主动穿戴的防线。
“顾屿,”林辰抬起头,看着他,“这上面……有你的‘烙印’吗?”
顾屿沉默了片刻。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神深邃。
“有。”他终于回答,声音低沉,“在核心模块的基板底层,我用激光蚀刻了一个微缩的、这间公寓的三维坐标定位图,以及……一个经过特殊编码的、代表‘锚点’的识别符。理论上,它不携带任何能量或功能,只是一种……印记。希望时空的规则,能将带有这个印记的物体,视为与你高度关联、甚至与‘锚点’存在间接联系的一部分。”
他说得依旧很理论化,但林辰听懂了。顾屿不仅在用科技保护他,也在尝试用他们之间那种独特的“联结”,去影响穿越的规则本身。
这很疯狂。
但这很顾屿。
林辰低下头,看着身上这件灰黑色的、几乎隐没在衣物下的背心。它不再仅仅是一件装备。
它是顾屿理性与执念的结晶,是无声的誓言,是一份沉甸甸的、几乎令人喘不过气的信任——信任他能穿着它,活下去,并且回来。
“我会一直穿着。”林辰说,声音不高,但很坚定。
顾屿看着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合上了那个黑色手提箱。
“早点休息。”他说,拿起手提箱,转身走向书房。
林辰站在原地,手指依然停留在背心微凉的表面。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而遥远。他身上穿着来自“现在”的、最尖端也最孤独的守护。
疤痕或许会淡化。
但有些印记,一旦刻下,便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