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是简单的番茄鸡蛋面,热气腾腾,色泽鲜亮,驱散了林辰从那个冰冷工业时代带回来的最后一丝寒意。两人沉默地吃着面,只有筷碗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渐起的晚风呜咽。
顾屿吃得很快,但动作依旧斯文。吃完后,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而是坐在原位,目光落在林辰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
“关于你听到我声音的事,”顾屿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餐桌上显得格外清晰,“具体是什么感觉?”
林辰放下筷子,仔细回忆着那电光火石间的感知。“就是……在脑子里的‘滋啦’声和轰鸣声里面,突然插进来一个很清晰的声音,叫我的名字。音色、语调,都确定是你。”他努力寻找着恰当的词汇,“感觉……像在很吵的收音机杂音里,突然收到了一个特别清楚的频道。”
顾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也就是说,在穿越启动的瞬间,你的听觉通道,至少是部分,依旧与当前时空存在联结,并且能优先处理来自‘锚点’的特定信息。”
他的分析冷静得像在解一道物理题,但林辰却能感觉到这平静语气下隐含的探索意味。
“可能……是吧。”林辰不太确定,“而且,听到声音的时候,好像……拉扯的感觉轻了一点点?也可能是心理作用。”
“主观感受也是数据的一部分。”顾屿没有否定他的感觉,反而记录下来,“需要更多次验证。”
他拿起桌上的深蓝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补充写道:
**「锚点干预有效性初现:在穿越启动瞬间,受方可清晰辨识锚点特定声音信息(姓名呼唤),并主观反馈不适感有所缓解。证实锚点与错位者之间存在超越物理层面的感知通道,该通道在时空切换临界点仍可维持有限联通。」**
写完,他放下笔,看向林辰:“这是一个重要的发现。如果声音能够传递,那么其他形式的信息,或许也有可能。”
林辰看着他眼中那簇冷静而专注的光芒,心里微微一动。顾屿似乎总能从混乱和意外中,迅速找到可以切入的、具有建设性的角度。这种强大的理性,本身就像一种力量。
“其他形式的信息?”林辰好奇地问。
“比如,简单的指令,或者……确认安全的信号。”顾屿沉吟道,“但这需要训练,以及更精准的时机把握。目前来看,只有在预兆出现、你意识尚清醒的极短时间内有效。”
训练?林辰愣住了。他一直被动承受的一切,在顾屿这里,似乎真的有可能变成一项可以稍微掌控的“技能”。
“我……该怎么做?”
“下一次,”顾屿看着他,眼神专注,“如果预兆出现,而我在场,你可以尝试在意识消失前,专注于我的声音,或者……尝试向我传递一个最简单的信息,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传递信息?在林辰的概念里,穿越的过程是完全失控的单向通道,他从未想过还能反向输出。
“这……可能吗?”
“理论上有通道,就存在双向传递的可能性。”顾屿的语气带着一种科研人员般的笃定,“就像无线电,可以接收,就可以尝试发射。虽然功率可能微乎其微,但值得尝试。”
他的比喻让林辰感到一种奇异的荒谬,却又忍不住心生向往。如果真能做到……那是否意味着,即使在那个孤立无援的异时空,他也不再是绝对的孤独?
“好。”林辰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试试。”
这个话题暂时告一段落。顾屿起身收拾碗筷,林辰想帮忙,却被他以“你需要恢复”为由按回了沙发。
窗外彻底黑透了,风声渐紧,预报中的夜雨似乎即将来临。顾屿在厨房清洗餐具,水流声淅淅沥沥。林辰窝在沙发里,抱着柔软的羊绒毯,看着顾屿在厨房灯光下挺拔而忙碌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这里醒来,那种小心翼翼的陌生感。而现在,不过短短十几天,这里的气息、声音,甚至顾屿沉默的存在方式,都已经深深嵌入他的感知,成为了他衡量“现实”的基准。
那个工业时空的冰冷和喧嚣,在这样具象的日常场景对比下,愈发显得不真实,如同一个迅速褪色的噩梦。
“顾屿。”他忽然开口。
水流声停下。顾屿侧过头,用眼神询问。
“谢谢你。”林辰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谢谢你……研究这些。”
谢谢你没有把我当成怪物,谢谢你将这些光怪陆离的灾难,变成一个个可以记录、可以分析、甚至可以尝试去影响的课题。谢谢你,让我觉得这条身不由己的漂流之路,前方似乎并非一片绝对的黑暗。
顾屿沉默地看了他几秒,水珠从他修长的手指上滴落。他转回头,继续冲洗着盘子,水流声再次响起。
就在林辰以为他不会回应的时候,他低沉的声音混合着水流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你是我唯一的样本,自然要保护好。”
语气依旧平淡理性,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林辰却低头,轻轻笑了起来。
唯一的样本。
好吧,这很顾屿。
可是,为什么他听着这句毫无温情可言的话,心里却觉得无比踏实呢?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滴滴答答地敲在玻璃上,像是为这个静谧的、蕴含着未知可能的夜晚,奏响的背景音。而那本记录着时空秘密的深蓝色笔记本,安静地躺在茶几上,等待着下一次,或许会有回响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