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微融

契约平稳履行了数月，季节从深秋步入凛冬。宋亚轩已经习惯了这种规律的生活节奏，在特定的日子前往那间顶层公寓，履行他的“职责”。他甚至开始对那间冷硬的公寓和公寓里那个冷漠的男人，产生了一丝模糊的“熟悉感”。

然而，这种规律在一个普通的、并非易感期的周三下午被打破了。

宋亚轩正在医院陪伴母亲，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发信人赫然是那个他以为只会在特定时期出现的名字——刘耀文。

信息内容极其简短，带着那人一贯的命令式口吻：

刘耀文一小时后，公寓见。

宋亚轩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日历。不对，时间完全不对。离预估的下次特殊时期还有将近两周。为什么突然叫他？是情况有变？还是……？

各种猜测瞬间涌上心头，带着一丝不安。他不敢耽搁，跟母亲简单解释了一句有临时工作，便匆匆离开了医院。

一路上，宋亚轩的心都悬着。他设想了各种可能，或许是刘耀文的状态提前不稳定了？或许是他哪里做得不好，对方要提前终止契约？又或者……是更糟糕的情况？

当他再次站在那扇厚重的公寓大门前时，手心甚至沁出了一些冷汗。他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被打开，刘耀文站在门后。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家居服，看起来精神很好，面色如常，丝毫没有易感期时那种压抑和躁动。他甚至像是刚结束一场轻松的晨间运动，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气。

宋亚轩刘先生。

宋亚轩低声打招呼，谨慎地观察着他的神色。

刘耀文嗯。

刘耀文侧身让他进来，动作自然，仿佛宋亚轩在这个非约定时间出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公寓里依旧整洁冰冷，空气中属于刘耀文的信息素平稳而内敛，没有任何失控的迹象。这反而让宋亚轩更加困惑。

刘耀文坐。

刘耀文指了指沙发，自己则走到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倒了两杯水，将其中一杯推到宋亚轩面前的茶几上。

宋亚轩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拘谨，等待着对方的指示。

刘耀文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目光却落在宋亚轩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是否完好。

这种沉默的审视让宋亚轩如坐针毡。他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询问：

宋亚轩刘先生，您今天叫我来，是有什么……特殊情况吗？

刘耀文放下水杯，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姿态看似放松，但眼神却带着一种锐利的探究。他淡淡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刘耀文没什么特殊情况。只是检查一下，你是否真的能做到“随叫随到”。

这个理由让宋亚轩愣住了。仅仅是为了……检查？

一股微妙的屈辱感夹杂着荒谬，悄然浮上心头。所以他像个被测试性能的工具一样，被临时召唤，只是为了验证其“可用性”？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低声应道：

宋亚轩我明白了。只要契约有效，我会遵守约定。

他的回答规矩而顺从，挑不出任何错处。

刘耀文看着他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叫宋亚轩来，这个“检查”的借口蹩脚得连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真正的原因，连他自己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或许只是在那份冗长的商业计划书让他感到烦闷时，脑海中不经意地闪过了这个Omega安静的身影，以及那份能让他心神宁静的气息。一种突如其来的、强烈的想要确认对方存在的冲动，驱使了他发出那条信息。

但这样的话，他不可能说出口。

刘耀文最近怎么样？

刘耀文生硬地转换了话题，试图让气氛不那么公事公办。

宋亚轩依旧垂着眼：

宋亚轩挺好的，谢谢刘先生关心。

刘耀文你母亲呢？

刘耀文记得上次宋亚轩偶尔提及母亲病情好转时，眼中那抹真实的光亮。

提到母亲，宋亚轩的神情稍微柔和了一点：

宋亚轩她也很好，恢复得不错。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刘耀文发现，脱离了易感期那种对信息素的直接需求，在这种“正常”的状态下，他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与宋亚轩相处。契约只规定了“特殊时期”的陪伴，却没有涵盖眼下这种情形。

他注意到宋亚轩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看起来有些单薄的旧外套，鼻尖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有点发红。他想起之前似乎也总是见他穿这几件衣服，颜色暗淡，款式老旧。

刘耀文外面很冷？

刘耀文状似无意地问。

宋亚轩还好。

宋亚轩简短地回答，并不想多谈自己的窘迫。

刘耀文没再说什么，但心里却记下了。他又和宋亚轩聊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内容干巴巴的，与其说是聊天，不如说是盘问。宋亚轩的回答也始终保持着距离，礼貌而疏远。

大约过了半小时，刘耀文似乎也觉得这种“检查”和“闲聊”进行不下去了，便起身道：

刘耀文好了，你可以走了。

宋亚轩如蒙大赦，立刻站起来：

宋亚轩好的，刘先生再见。

他转身走向门口，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留恋。

刘耀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关闭的电梯门后，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烦躁。这次突兀的见面，非但没有达到他潜意识里那种“确认存在”的目的，反而让两人之间那种冰冷的交易感更加清晰了。宋亚轩那副完全公事公办、恪守界限的态度，像一根细小的刺，扎了他一下。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纤瘦的身影快步走入寒风中，很快消失在街角。刘耀文沉默地站了很久。

几天后，宋亚轩接到了一家知名服装店打来的电话，称有一位刘先生为他订购了几套应季的衣物，需要他去确认尺寸。宋亚轩愣住了，下意识想拒绝，但对方态度礼貌却坚决，表示这是客户指定，无法退单。

又过了一阵，他母亲的主治医生意外地通知他，医院引进了某种针对他母亲病症的新型辅助疗法，费用不菲，但一位匿名的慈善基金愿意承担这部分开销。宋亚轩心中疑窦丛生，隐约猜到了什么，却无法证实。

他甚至发现，之前偶尔会来骚扰他的几个酒吧旧识，最近也彻底消失了踪影。

这些变化悄无声息，却切实地改善着他的处境。宋亚轩不是傻子，他清楚地知道这些“好运”背后是谁的手笔。那个男人，在用他的方式，介入他的生活。

心情复杂难言。一方面，他感激这些帮助，它们确实减轻了他沉重的负担；但另一方面，一种更深的不安在蔓延。这种超越契约的“关照”，模糊了交易的边界，让他感到无所适从。刘耀文想做什么？用这种物质上的馈赠来彰显他的控制力吗？还是说……有别的含义？

他不敢深想。他宁愿相信这只是金主对于“所有物”的一种维护，就像保养一件珍贵的仪器，以确保其最佳性能。

而公寓里的刘耀文，在吩咐助理去处理这些“小事”时，给自己的理由是：确保“安抚源”处于稳定、良好的状态，有利于发挥最佳效果。一个生活困窘、忧心忡忡的Omega，信息素恐怕也会受到影响。

这个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当想象宋亚轩穿上他挑选的、柔软保暖的新衣时，当得知他母亲得到更好治疗时，当确认那些潜在的麻烦被清除时，他内心深处掠过的那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这感觉陌生而危险，远远超出了对一个“工具”应有的范畴。他站在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渺小的城市，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份始于纯粹交易的契约，似乎正朝着他无法完全掌控的方向，悄然滑去。而他，似乎并不想用力勒住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