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终了,仙乐渐歇。
林晚星随着众仙侍退出凌霄殿时,脚步还有些虚浮。掌心被旭凤握过的地方仍残留着灼烫的触感,而润玉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睛,更是让她心头惴惴。
回到司星殿侧院,同去的两个仙侍早已忍不住议论起来。
“穗禾公主那眼神,简直要吃人。”叫碧梧的仙侍压低声音,“晚星,你可得当心些。鸟族公主骄纵惯了,今日你在火神殿下面前露了脸,她定是记恨上了。”
另一人附和道:“可不是。不过晚星,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让两位殿下都注意到你?”
林晚星只是摇头,轻声道:“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她不愿多谈,借口疲惫,早早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才允许自己长长吐出一口气。
视野里,【旭凤:5/100】那行字微微发亮,而【润玉:20/100】则安静地悬在一旁。生命值已增至【32天15小时22分】,可她却感觉不到多少欣喜。
今日宴上那一幕太过招摇。旭凤当众握她的手,穗禾的敌意,还有……润玉那平静之下暗涌的情绪。
她坐到榻边,取出袖中那只润玉还给她的空玉瓶——是那夜装凝神露的那只。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瓶身,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指尖残留的凉意。
“你总是……这般有心。”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究竟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
林晚星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多想。明日还有差事,她需得养足精神。
可有些事,不是她想躲就能躲开的。
三日后,司星殿接到传唤:天后娘娘要查阅近百年星轨异动录,需派熟知典籍的仙侍前往回话。
掌事女官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林晚星身上。
“你去。”女官语气平淡,“你近日整理星图颇有章法,又得夜神殿下指点过,应答起来应当妥当。”
林晚星心头一紧,却只能垂首应下:“是。”
前往紫方云宫的路上,她心中忐忑。天后荼姚的威名她早有耳闻——威严,强势,对润玉和旭凤这两位殿下尤其关注。今日传唤,真的只是为查阅星轨录吗?
紫方云宫恢弘华美,金玉为阶,琉璃作瓦。林晚星跟着引路仙侍踏入正殿时,天后正端坐于凤座之上,身侧站着数名女官,穗禾竟也在旁。
“奴婢参见天后娘娘。”林晚星跪下行礼,头垂得极低。
殿内寂静片刻。
荼姚的声音自上传来,威严中带着审视:“抬起头来。”
林晚星依言抬头,目光仍恭敬地垂视地面。
她能感觉到数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天后的,穗禾的,还有那些女官的。那目光像针,细细密密地扎过来,仿佛要将她里外看透。
“你就是司星殿那个林晚星?”荼姚问。
“回娘娘,是奴婢。”
“本宫听闻,你近日颇得夜神与火神青眼。”荼姚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凯旋宴上,火神当众握你之手斟酒。可有此事?”
林晚星心下一沉:“回娘娘,殿下只是命奴婢斟酒,奴婢不敢不从。”
“不敢不从?”荼姚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温度,“本宫还听闻,你近日容貌变化颇大,眼含星辉,肌肤莹润——可是用了什么秘术?”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穗禾在一旁适时开口:“娘娘明鉴。此女前些时日尚是寻常模样,不过数日便出落得这般灵秀,若非用了媚术邪法,岂能有此变化?”
林晚星指尖发凉,背上渗出冷汗。她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奴婢不敢。奴婢体质特殊,有星辰亲和之能,近日在司星殿修习导引之法,许是因此有些许变化……”
“星辰亲和?”荼姚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本宫活了数万年,见过星辰亲和者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如你这般,短短数日便脱胎换骨的。”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以术媚上,惑乱天宫——按律当罚入洗仙池,涤净妖氛!”
洗仙池!
林晚星浑身一僵。那是天界惩戒犯戒仙侍之地,池水能洗去灵力修为,过程痛苦不堪。入过洗仙池的仙侍,轻则灵力尽失沦为凡人,重则神魂受损,再难修行。
她跪伏在地,声音发颤:“娘娘明鉴,奴婢绝无此心……”
“母后。”
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晚星怔然抬头,看见润玉不知何时已立于殿门口。他今日穿着月白常服,银发半束,缓步走入殿中,向荼姚躬身一礼。
“儿臣参见母后。”
荼姚眉头微蹙:“润玉?你怎来了?”
“儿臣听闻母后传召司星殿仙侍查阅星轨录,恰有几处异动需当面禀报。”润玉语气温和,目光淡淡扫过跪在地上的林晚星,又转向荼姚,“方才在殿外,似乎听见母后提及‘星辰亲和’?”
荼姚神色稍缓:“正是。此女自称星辰亲和之体,近日变化异常,本宫疑她用了邪术。”
润玉轻轻摇头:“母后多虑了。星辰亲和之体确有诸多特异之处,尤其当她接触上古星辰符文时,易引发共鸣,加速灵力蜕变。”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女近日在栖梧宫清点旧甲,那些战甲多铭刻古星辰符文。她体质特殊,吸收符文残留精华,容貌气质因此变化,实属正常。”
这番话说得平和恳切,条理清晰。
荼姚神色微动,目光在林晚星脸上又停留片刻:“果真如此?”
“儿臣不敢欺瞒母后。”润玉躬身,“且此女在司星殿勤勉恳恳,儿臣曾见她为温养一味安神香,连续三日以本源星辰之力灌注,耗神费力却无半句怨言。如此心性,当不会行媚术邪法之事。”
殿内静了静。
穗禾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一阵朗笑。
“好生热闹!”旭凤大步踏入殿中,赤金锦袍在殿内光华下熠熠生辉。他先向荼姚行礼,随即笑道,“母后这是在审什么案子?儿臣大老远就听见‘洗仙池’三字——可是哪个不长眼的犯了事?”
荼姚瞥他一眼:“你来得正好。这仙侍你可认得?”
旭凤这才“注意”到跪在地上的林晚星,挑眉:“这不是司星殿那个懂符文的小仙侍么?怎跪在这儿?”他转向荼姚,笑容轻松,“母后,不过是个小玩意儿,若她真犯了什么错,赏给儿臣处置便是,何须动气?”
这番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既给了荼姚台阶,又将事情轻描淡写带过。
荼姚看看润玉,又看看旭凤,最终摆了摆手:“罢了。既然你二人都为她说话,本宫便信她一回。”她看向林晚星,语气仍严厉,“但今日之事,你当引以为戒。天宫之内,谨言慎行,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林晚星深深伏地:“奴婢谨记娘娘教诲。”
“退下吧。”
“谢娘娘恩典。”
林晚星起身,垂首退出大殿。转身时,余光瞥见润玉静立一旁,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而旭凤则唇角含笑,朝她眨了眨眼。
她不敢多留,快步离开紫方云宫。
直到走出很远,踏上回司星殿的白玉长阶,她仍觉得腿有些发软。
方才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要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是润玉……是他平静而坚定的解释,将她从悬崖边拉了回来。还有旭凤那看似随意、实则巧妙的解围。
她靠在廊柱上,闭了闭眼,心口仍怦怦直跳。
“林仙侍。”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林晚星浑身一震,转身看去。
润玉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正站在几步外的廊下。月光洒在他月白衣衫上,泛起一层清冷银辉。他看着她,神色平静,眼底却似有暗流涌动。
“殿下……”林晚星忙要行礼。
“不必。”润玉抬手虚扶,“方才之事,你可还好?”
林晚星鼻子忽然一酸。她用力点头:“奴婢没事……多谢殿下出言相救。”
润玉沉默片刻,缓步走近。他在她面前停下,距离不远不近,恰是恰到好处的分寸。
“穗禾向母后进言,说你以术媚上。”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今日虽已化解,但她既已盯上你,日后恐不会罢休。”
林晚星指尖微颤:“奴婢明白。”
润玉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颊,心底那处柔软的地方,似乎又被轻轻触动了。
他想起初见那夜,她捧着凝神露时微颤的指尖。想起璇玑宫里,她认真解说星图时的专注神情。也想起方才殿中,她跪伏在地时单薄却挺直的脊背。
这女子……明明身处微末,却总有一股说不出的坚韧。像石缝里长出的细草,看似柔弱,却能在风雨中顽强挺立。
“近日谨慎些。”润玉终是低声开口,“莫要再引人注目。栖梧宫那边的差事,能推便推了吧。”
林晚星抬眼看他。
月光下,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细碎的星辉,也映着她小小的身影。而在那平静的眼底深处,她竟看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关切。
心口某处,忽然被轻轻撞了一下。
“奴婢……谨遵殿下教诲。”她声音有些发哽。
润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白衣身影在长廊尽头渐行渐远,最终融入茫茫夜色。
林晚星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视野里,那行字就在此刻跳动起来:
【润玉:20/100】→【润玉:30/100】
【生命:32天15小时22分】→【生命:37天15小时22分】
10点。
单次涨幅前所未有。
可她此刻在意的却不是这个数字。她反复回味润玉最后那句话的语气,回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关切。
恐惧渐渐散去,感激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而紧随其后的,是看到数值大幅跳动时的惊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为何如此帮她?
仅仅是因为她“有心”,因为她勤勉恳恳?
还是……有别的什么?
夜风吹过长廊,扬起她鬓边碎发。林晚星抬手轻抚心口,那里跳动得厉害,却不再是因为恐惧。
她望向润玉离去的方向,那片夜色深沉如墨,唯有星子点点,寂寥地悬在天际。
前路依然凶险。穗禾的敌意,天后的审视,还有在两位殿下之间如履薄冰的周旋……
可此刻,她心底却生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勇气。
或许是因为知道,在这冰冷的天宫中,至少还有一个人,会在她坠入深渊时,伸手拉她一把。
哪怕那份关切藏得极深,哪怕他从未明言。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朝司星殿走去。
脚步依然轻,却多了几分坚定。
倒计时在夜色中静静流逝:【37天15小时08分】。
日子还长。
路,也还要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