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宫的差事终于告一段落。
最后一日清点完所有旧甲,管事仙官难得露出满意神色,给每个帮忙的仙侍都发了一小瓶仙露作赏。轮到林晚星时,他多看了她一眼:“你查验得仔细,有几副甲内符文的问题,连库房老吏都未看出。”
林晚星垂首接过仙露:“是奴婢侥幸。”
“侥幸?”管事笑了,“火神殿下昨日还问起,那个懂符文的司星殿仙侍叫什么名字。”
林晚星心头一跳,面上却仍平静:“殿下垂询,奴婢惶恐。”
管事摆摆手,没再多说。但林晚星走出库房时,分明感觉到周围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
她加快脚步,不想引人注目。
可有些事,终究是藏不住的。
回司星殿的路上,几个相熟的仙侍迎面走来,见到她时都怔了怔。其中一人迟疑道:“晚星?你……这几日可是用了什么养颜的方子?”
林晚星脚步微顿,浅笑:“不过是睡得安稳些。”
“岂止是安稳。”另一人凑近细看,啧啧称奇,“你这眼睛亮得跟星子似的,皮肤也透光。快说说,是不是在栖梧宫得了什么机缘?”
林晚星只是摇头,推说还要去送还文书,匆匆告辞。
转过回廊,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镜中的变化她自己也看得分明。不止是肌肤眉眼,连身段似乎都纤细了几分,行动间自带一种说不出的轻盈灵动。青衫素裙穿在身上,竟透出几分仙气。
这变化太快,也太明显。
她下意识抚上脸颊,指尖传来的触感温润细腻。体内星辰之力静静流转,比往日更加顺畅自如——润玉给的导引之法确有奇效。
可这份美丽,在危机四伏的天界,究竟是福是祸?
两日后,司星殿接到一份意外的差遣。
“明日火神殿下凯旋宴,缺几个伶俐的仙侍在殿外侍奉。”掌事女官扫视着阶下一众仙侍,“你,你,还有……林晚星,你们三个去。”
被点名的林晚星微微一怔。
旁边已有仙侍低声议论:“晚星近来出落得愈发好了,难怪被选中……”
掌事女官目光落在林晚星脸上,顿了顿,语气缓和几分:“宴上规矩多,你且记住:垂首,敛目,非唤不应。火神殿下面前,更需谨言慎行。”
“是。”林晚星垂首应下,心中却翻涌起来。
凯旋宴。旭凤。
这是机会,也是考验。
翌日黄昏,霞光漫天。
凌霄殿外白玉广场上,仙乐飘飘,瑞气千条。各路仙神陆续驾临,祥云宝辇络绎不绝。林晚星与另两名仙侍立在偏殿廊下,手中托着备用的琼浆玉液,低眉敛目,静待吩咐。
她今日穿了身水青色广袖仙裙——是司星殿统一备下的宴侍服饰,料子轻软,剪裁合体。长发绾作简单的双鬟,簪一支素银星纹簪,再无多余饰物。
可即便这样素净的打扮,依然掩不住那份日渐鲜明的光彩。
已有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她。
“那是哪个宫的仙侍?好生灵气。”
“司星殿的吧。瞧着面生,许是新来的……”
低语声隐约传来,林晚星只作未闻,目光落在手中托盘上,专注得像在研究上面的云纹。
忽然,仙乐声高扬,祥云涌动。
一队赤甲亲卫开路,旭凤的身影出现在广场尽头。
他今日未着战甲,换了一身赤金织锦常服,外罩玄色绣金乌大氅。墨发高束,额间一道浅浅金纹若隐若现,衬得眉眼愈发英挺凌厉。虽收敛了沙场煞气,但那股与生俱来的骄傲与威仪,依然让人不敢直视。
所过之处,众仙纷纷行礼。
旭凤步履从容,目光扫过广场,在经过偏殿廊下时,忽然顿了一顿。
他的视线,落在了林晚星身上。
只一瞬。
但林晚星分明感觉到,那道目光像灼热的日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垂首更低,心跳却漏了一拍。
旭凤没说什么,径直步入凌霄殿。殿内很快传来天帝浑厚的声音,然后是旭凤沉稳的应答,众仙的恭贺……
宴席正式开始了。
林晚星与另两名仙侍被唤入殿内侍奉。她们只需立在殿柱旁,随时准备为就近的仙君添酒换盏。
这是个观察的好位置。
林晚星垂着眼,余光却将殿内情形尽收眼底。
天帝高坐主位,天后荼姚陪坐一侧。润玉坐在天帝右下首,一身月白绣银龙纹礼服,银发半束,神色平静地听着众仙祝酒。他偶尔举杯浅啜,目光淡淡扫过殿内,在掠过林晚星时,似乎停顿了那么一刹那。
林晚星心头微紧,忙将头垂得更低。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旭凤被众仙围着敬酒,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他本就生得俊朗,此刻酒意微醺,眉眼间那股桀骜之气更盛,谈笑间顾盼生辉,引得不少女仙侧目。
林晚星静静看着,忽然想起那日在库房,他拿起那副旧甲时专注的神情。
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却会为一副破损的铠甲停留……
“愣着做什么?”身侧仙侍低声提醒,“那位仙君唤添酒呢。”
林晚星回神,忙托着酒壶上前。
她步履轻盈,动作娴熟。为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仙君斟满玉杯后,正欲退回,忽然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
“且慢。”
林晚星动作一顿。
是旭凤。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把玩着一只空了的玉杯,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是司星殿那个……懂符文的仙侍?”
殿内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林晚星。
她稳住心神,垂首应道:“回殿下,是奴婢。”
旭凤走近几步,停在她面前。那股混合着酒香的灼热气息扑面而来,林晚星下意识想后退,却硬生生止住了。
他垂眸看她,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良久,忽然笑了:“几日不见,你倒比在库房时更灵秀了些。”
这话说得随意,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吸气声。
林晚星脸颊微热,仍保持着恭谨姿态:“殿下谬赞。”
旭凤却似乎来了兴致。他将空杯递到她面前:“斟满。”
林晚星伸手去接酒壶,指尖刚触到壶柄,旭凤忽然抬手,直接握住了她执壶的手。
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指,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她手背肌肤。
林晚星浑身一僵。
“殿下……”她声音微颤。
旭凤却像没察觉,就着她的手,将酒壶倾斜。琼浆注入玉杯,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长睫,看着她脸颊上渐渐晕开的薄红。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林晚星。”她答,指尖在他掌心微微发抖。
“晚星。”旭凤重复,语气里带着某种玩味,“好名字。”
他松开了手。
林晚星如蒙大赦,退后半步,垂首而立。手背被他握过的地方,残留着灼热的温度,久久不散。
视野里,那行字终于跳了:
【旭凤:0/100】→【旭凤:5/100】
5点。
可她此刻无暇欣喜。她能感觉到,殿内无数道目光正聚焦在她身上——好奇的,探究的,甚至……有些带着敌意。
尤其是来自女仙席位的方向。
她悄悄抬眼,正对上润玉的视线。
他坐在不远处,手里端着玉杯,神色依然平静。可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她时,眼底却像凝了一层薄冰。
林晚星心头一紧,忙又垂下眼。
宴席继续,但气氛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
旭凤回到座位后,仍时不时朝她这边看一眼。每次目光扫过,林晚星都能感觉到周围视线的跟随。
她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过半,掌事仙官示意她们可以退下歇息片刻。林晚星如释重负,跟着另两名仙侍退出大殿,来到殿后一处僻静的回廊。
廊下夜风清凉,她靠在一根石柱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倒是好本事。”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讥诮。
林晚星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桃红仙裙的女仙站在那里,容貌姣好,眉宇间却带着倨傲之色。
是鸟族的公主穗禾——林晚星之前在宴席上听人提及过。
“见过穗禾公主。”她躬身行礼。
穗禾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良久,忽然冷笑:“一副狐媚模样,也敢在火神殿下面前搔首弄姿。”
林晚星心头一沉,面上却仍平静:“奴婢不敢。”
“不敢?”穗禾走近几步,指尖几乎要戳到她脸上,“方才殿下握你的手,你可是半分推拒都没有。装什么清高?”
林晚星后退半步,垂下眼:“殿下之命,奴婢不敢违逆。”
“好一个不敢违逆。”穗禾眼神渐冷,“我警告你,离火神殿下远点。否则……”
话音未落,回廊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穗禾脸色微变,狠狠瞪了林晚星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林晚星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她知道,从今夜开始,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
“她为难你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林晚星浑身一震,猛然转身。
润玉不知何时站在廊柱阴影处,一身月白衣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静静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海。
“殿、殿下……”林晚星慌忙行礼,“奴婢不知殿下在此……”
“起来吧。”润玉缓步走近,停在她面前,“穗禾性子骄纵,你不必与她计较。”
林晚星垂首:“奴婢不敢。”
润玉沉默片刻,忽然问:“方才宴上,旭凤为何握你的手?”
这话问得直接,林晚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抬眼看向润玉。月光下,他脸色苍白如旧,但那双眼睛看着她时,眼底却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殿下……只是让奴婢斟酒。”她低声解释。
“斟酒需要握着手?”润玉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
林晚星咬了咬唇:“奴婢……不知。”
长久的沉默。
夜风吹过回廊,扬起润玉鬓边银发。他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抹不安与惶惑,眼底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罢了。”最终,他轻叹一声,“宴上人多眼杂,你多加小心。”
说完,他转身欲走。
“殿下。”林晚星忽然唤住他。
润玉脚步一顿,侧过脸。
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香囊——是这几日新制的,里面装着用导引之法温养过的宁神香。
“奴婢见殿下宴上饮了不少酒,这香或许能解酒安神……”她双手奉上,声音轻柔,“不是什么贵重之物,望殿下不嫌弃。”
润玉看着她,月光下,她眼中星辉流转,真诚而恳切。
方才宴上那一幕带来的不悦,忽然就散了大半。
他伸出手,接过香囊。指尖擦过她掌心时,感觉到一丝细微的颤抖。
“你总是……这般有心。”他低声说,将香囊拢入袖中,“回去吧,莫要让人看见你在此久留。”
“是。”林晚星躬身,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手抚上心口。
那里跳得厉害。
方才润玉问她“旭凤为何握你的手”时,她竟感到一丝……心虚?
还有穗禾的警告,众仙的目光……
前路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倒计时在视野中显示:【32天15小时22分】。
生命值在稳步增长,可她的心,却好像被什么东西越缠越紧。
两条线,两个男人。
一个灼热如日,一个清冷如月。
而她这颗小小的星辰,要在他们之间小心穿行,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可心底深处,那丝悸动却又真实得无法否认。
林晚星抬起头,望向夜空。
星河璀璨,明月高悬。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而她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