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
林晚星靠在步星廊冰冷的石柱上,袖中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只小小的玉瓶。瓶里是她费了整天心思调制的凝神露——以司星殿后园采的星辉草为主料,添了几滴晨间收集的仙露,再用她那微弱得可怜的星辰之力温养了整整三个时辰。
倒计时悬在视野角落:【28天09小时17分】。
距离丑时还有一刻。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镇定。前两日那些零碎的好感度只续了不到五天的命,润玉这条线必须尽快打开局面。今夜,不能只是递帕子那么简单。
脚步声从长廊尽头传来。
很轻,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星轨变换的节点上。林晚星屏住呼吸,看着那道白衣身影从夜色中缓缓浮现。
润玉今夜穿着素白常服,外罩一件银线绣星纹的薄氅。月光斜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走得很慢,右手无意识地按着左胸的位置,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林晚星心脏微微一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疲惫了。她想起昨日偷听到的只言片语——“夜神殿下昨夜布星,险些晕在璇玑宫阶前”。
就在润玉即将经过她藏身的廊柱时,林晚星动了。
她“恰好”从柱后转出,怀里抱着的几卷陈旧星图“不慎”滑落,哗啦散了一地。
“哎呀——”她低呼一声,慌忙蹲下身去捡。
润玉脚步顿住了。
林晚星低着头,手指微颤着收拾散落的卷轴。余光里,那双云纹白靴停在半步外,月白色的衣摆垂落在地,边缘绣着极精致的暗纹星轨。
静默持续了三息。
然后,润玉竟也蹲下身来。
林晚星动作僵住了。
他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像是雪后松针混合着某种清冽的星辰气息。他默不作声地拾起散落的卷轴,动作很缓,修长的手指拂过卷面灰尘,再轻轻叠放在她怀里。
“谢、谢谢殿下……”林晚星声音有些发紧。
润玉没有应声。他站起身,月光在他侧脸镀上一层冷银。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像沉静的海,底下却暗涌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林晚星跟着站起来,怀里抱着卷轴,手心微微出汗。
就是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只温热的玉瓶。双手捧上,头垂得很低,声音却清晰:“殿下……夜深寒重,这是奴婢用星辉草调的凝神露。虽不是什么珍贵之物,但或许……能稍解疲乏。”
话说出口,她心跳如擂鼓。
僭越了。一个司星殿的末等仙侍,凭什么给夜神殿下递东西?
时间仿佛凝滞。廊下的风穿过,扬起润玉鬓边几缕散落的银发。他没有接,也没有动,就那么静静看着她。
林晚星几乎要撑不住了。
就在她准备收回手时,润玉伸出了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林晚星感到一阵刺骨的凉——那不像活人的温度,倒像浸透了夜露的寒玉。
润玉接过玉瓶,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瓶身。他垂眸看了片刻,拔开瓶塞。
一股清冽中带着微苦的草木香气弥散开来,其间还混着一丝极淡的、星辰般的暖意。
他抬眼看向她:“你调的?”
“是。”林晚星声音放得更轻,“奴婢在司星殿整理药典,偶然看到这方子……想着或许有用。”
润玉没说话,将瓶口凑到唇边,饮了一小口。
喉结微动。
然后又是一口。
林晚星悄悄抬眼,看见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浓得化不开的倦色,似乎真的淡了些许。
“星辉草……”润玉低声念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瓶身,“需以星辰之力温养三个时辰以上,方能激发出安神之效。”
他抬眸看她:“你温养了多久?”
林晚星心一跳,如实答:“三个时辰。”
润玉凝视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得比刚才更久。半晌,他轻轻点头:“有心了。”
三个字,依然平淡,但那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什么。
他将剩下的凝神露一饮而尽,空瓶递还。瓶身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凉意,与先前不同,那凉意里似乎渗进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暖。
“你叫林晚星?”润玉忽然问。
“是。”
“晚星……”他低声重复,抬眸望向廊外夜空,“名字里有星,难怪分到司星殿。”
说完,他转身朝长廊深处走去。白氅在月光下曳出一道清冷的弧线,很快消失在拐角。
林晚星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视野里,那行字跳了:
【润玉:3/100】→【润玉:8/100】
倒计时刷新:【28天09小时17分】→【28天16小时47分】
5点。
她握紧手中尚有余温的空瓶,指尖轻轻颤抖。
成功了。而且……他似乎注意到了她用了星辰之力温养的事。这意味着,他不仅接受了她的“好意”,还看穿了这好意背后的心思?
林晚星说不清此刻的感受。有计谋得逞的松快,却也有一丝莫名的……悸动。
润玉刚才饮下凝神露时闭眼的模样,那苍白的脸上稍纵即逝的舒缓,还有他念她名字时低沉的嗓音——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清醒。
那是攻略目标。是续命的工具。她不能真的陷进去。
抱着卷轴回到司星殿侧院时,已是丑时三刻。同屋的仙侍睡得很沉。林晚星轻手轻脚将玉瓶藏好,躺到硬榻上。
闭上眼,润玉那张苍白的脸却总在眼前晃。
他按在左胸的手指。饮下凝神露时长睫微颤的模样。还有那句“名字里有星,难怪分到司星殿”——那语气里,是不是有一丝极淡的……温柔?
林晚星翻了个身,脸埋进冰冷的玉枕。
不行,不能想这些。
她还有旭凤那条线要铺。明早就要去栖梧宫帮忙,那是完全不同的战场。
两条线,两种心思。她得像走钢丝一样,维持微妙的平衡。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晚星就醒了。她换了身干净的青色仙侍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深吸一口气。
镜中人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沉静。深紫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流转着极淡的星辉——这是这具身体与生俱来的“星辰亲和”,也是她目前唯一的筹码。
栖梧宫东侧门已有几人等候。管事仙官点名时,林晚星垂首应声,姿态恭谨。
西库房尘封的气味扑面而来。她被分到最里侧的一排架子,开始清点那些蒙尘的旧甲。
铠甲沉重,玄铁冰冷。林晚星埋头擦拭检查,动作利落专注。同来的仙侍偶尔低语,提到“殿下此次受了些伤”“魔界那一战凶险”之类的字眼。
她手上动作不停,耳朵却竖着。
快到午时,库房外忽然喧哗起来。
“殿下回宫了!”
所有仙侍立刻停下动作,垂首肃立。
林晚星也放下甲片,低头站好。心跳却不自觉快了起来——不同于面对润玉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计算,此刻更多的是对未知的紧张。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一道身影逆光而入。
林晚星悄悄抬起眼帘。
旭凤。
一身尚未卸下的赤金战甲,肩披暗红织金斗篷。他比润玉高半头,肩宽背挺,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战甲上沾染着暗色污迹,额角一道浅浅的擦伤已结痂,非但不显狼狈,反添几分悍烈的英气。
他扫了一眼库房,目光锐利如电,随即落在亲卫递上的册子上,低声交代着什么。
林晚星屏住呼吸。
旭凤的声音低沉,带着沙场磨砺出的沙哑质感,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润玉那种清冷的疏离。
就在他交代完准备离开时,脚步忽然顿住。
他的目光,落在了林晚星刚才检查的那副旧甲上。
那是一副样式古朴的将军铠,胸甲处有道极深的斩痕,几乎劈裂甲片。但奇异的是,内衬的符文结构经过特殊改造,在破损处形成了微弱的灵力流转,勉强维系着甲胄不彻底崩毁。
旭凤走过去,拿起胸甲细看。
“这是谁在查验?”他开口问。
领头的仙侍战战兢兢上前:“回殿下,是司星殿调来帮忙的仙侍。”
“哪个?”
林晚星迈出一步,垂首:“是奴婢。”
旭凤转过头看她。
那一瞬间,林晚星感到一股灼热的视线落在身上——与润玉那种深海般沉静的注视不同,旭凤的目光像烈日,直接、锐利、不容躲藏。
“这甲内的符文,”旭凤用指尖点了点胸甲内侧,“你看出了什么?”
林晚星心跳如鼓。她稳住声音,尽量平静:“回殿下,奴婢愚见,这符文并非单纯加固,而是将受击之力引导分化。虽不能完全抵御斩击,却保住了甲胄核心不毁。只是年代久远,灵力已近枯竭。”
库房内安静了一瞬。
几个亲卫交换了眼色。这说法,竟与军中匠师后来的分析吻合。
旭凤盯着她,那双凤眼里审视的意味淡去,浮起一丝兴味:“你懂符文?”
“略知皮毛。”林晚星头更低,“奴婢在司星殿整理星图典籍,偶尔接触些基础符文。”
“司星殿……”旭凤念了一句,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星。”
“晚星。”旭凤重复,语气与润玉截然不同——更直接,更随意,也更有力。
他点了点头,将胸甲递给亲卫:“这副甲留下,其余继续。”
说完,便带着人转身走了。
直到脚步声远去,林晚星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视野里依然没有跳动。旭凤的好感度还是0。
但她能感觉到——那条线,裂开了一道缝。
傍晚收工回司星殿的路上,林晚星累得手臂发颤,心里却异常清明。
润玉和旭凤,就像夜与昼,月与日。一个要细致入微的温养,一个要直截了当的价值。而她,必须在这两者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夜里,她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疏星。
润玉饮下凝神露时闭眼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还有旭凤那双灼灼的凤眼,盯着她问“你看出了什么”时的专注。
都是算计。她反复告诉自己。都是为了续命。
可指尖抚过藏在枕下的那只空玉瓶时,心头那丝细微的悸动,却真实得无法否认。
倒计时在黑暗中流逝:【28天14小时22分】。
林晚星闭上眼。
明天,她要去璇玑宫送还几份误送到司星殿的星图——这是她费了点心思才争取到的差事。
润玉那条线,得再进一步。
至于旭凤……凯旋宴在即,总会有机会。
两条路,她都得走下去。
走得小心翼翼,也走得……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