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淤泥月光

夜色如墨，清水镇白日里的喧嚣渐渐沉寂下来，只余下零星的犬吠与更夫敲梆的声音。林晚星背着装满药材的竹篓，踏着清冷的月光，从镇外归来。

今日为了采摘几味喜阴、只在夜间药性最佳的草药，她去了稍远的山林，归来便晚了些。晚风带着凉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并不觉得害怕，脑中那些莫名的毒经蛊术知识，以及体内微弱的灵力，都让她比寻常女子多了几分底气。

途径镇外那条蜿蜒的小河时，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夹杂在潺潺的水流声中，传入她的耳膜。

林晚星脚步一顿，凝神细听。声音是从河岸边茂密的芦苇丛中传来的。

她拨开层层芦苇，借着皎洁的月光望去，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窒。

泥泞的河滩上，蜷缩着一个“人”。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完整的人形——衣衫褴褛，沾满污泥与暗沉的血迹，裸露在外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寸完好，布满了溃烂的伤口、脓疮与狰狞的疤痕。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折断。他像是一堆被遗弃的、正在腐烂的肉块，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气。唯有那微弱的、证明他还活着的呻吟，显示着这具躯体内尚存一丝生机。

饶是林晚星心性沉稳，见惯了病患，此刻也不禁心头一紧。这是何等残忍的折磨？

她正要上前查看，脑海中那个沉寂了数日的冰冷机械音，再次微弱地响起：

【检测到可攻略目标：涂山璟。初始心动值：5。】

涂山璟？是谁？攻略目标？心动值？这些陌生的词汇让林晚星微微蹙眉，但眼下并非探究的时候。那微弱的呻吟声愈发急促，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

医者的本能让她立刻抛开了杂念。她快步走到那人身边，蹲下身，不顾污秽，伸手探向他的颈侧。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气息奄奄，已是命悬一线。

她迅速检查他的伤势，越看越是心惊。不仅是外伤严重，内腑也受损极重，体内似乎还残留着某种顽固的毒素，在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能撑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必须立刻救治！

林晚星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内裙较为干净的布料，蘸取河水，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清理脸上、颈部的污垢和脓血。动作轻柔，生怕加重他的痛苦。清理出部分皮肤后，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用特殊手法配制的止血生肌散，均匀地洒在他几处最严重的伤口上。

药粉触及溃烂的皮肉，带来一阵刺激性的疼痛。那具“残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月光如水，清晰地映照出蹲在他身旁的女子。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粗布衣裙，容颜清丽绝俗，在月华下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她正专注地看着他的伤口，眼神清澈、平静，没有他惯常看到的厌恶、恐惧或者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想要救治他的专注。

那双眼睛…真干净啊…像是…像是从未被这世间污浊浸染过的星辰…

他干裂起皮、布满血口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沉重的眼皮再次阖上，陷入了更深的昏迷之中。只是那残存的一丝意识，却牢牢刻印下了这双在淤泥绝境中，向他伸出了手的眼睛。

林晚星见他再次昏迷，眉头皱得更紧。他的伤势太重，必须带回医馆仔细处理。可她一个女子，如何将这比自己高大许多的男子带回去？

略一思索，她起身，快步赶回镇上，叫醒了已经睡下的邻居老木。老木是个憨厚的汉子，听闻情况，二话不说，推了辆板车跟着林晚星来到河边。

当老木看到河滩上那具“残躯”时，也吓了一跳，但他没多问，帮着林晚星极其小心地将人抬上板车，用干净的布草草遮盖了一下，推回了回春堂。

回到医馆，林晚星立刻忙碌起来。她让老木帮忙将人安置在后院一间闲置的偏房内，点亮油灯。在明亮的灯光下，这人的伤势看起来更加可怖。

她打来热水，用剪刀剪开他那身几乎与皮肉黏连在一起的破烂衣衫，一点点清理全身。腐肉、脓血、断骨…饶是老木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别过头去，有些不忍再看。

林晚星却始终面色沉静，动作稳定而迅速。清理、上药、用自制的夹板固定断骨、以洁净的布条包扎…她处理得一丝不苟，额上再次沁出细密的汗珠。微弱的灵力也被她调动起来，缓缓渡入他体内，护住他濒临熄灭的心脉。

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当最后一道伤口被妥善包扎好，林晚星才直起有些酸痛的腰背，轻轻舒了口气。

“林医师，这人…还能活吗？”老木忍不住问道。

“尽人事，听天命。”林晚星看着榻上那被包裹得如同木乃伊般、仅露出小半张清理后显得清俊却毫无血色的脸孔，轻声道，“他的求生意志很强，或许…有一线生机。”

老木叹了口气，摇摇头离开了。

林晚星打来清水，洗净双手，又坐在榻边，为他诊了一次脉。脉象依旧微弱，但比之前似乎稳定了一点点。她取来温水，用干净的棉布蘸湿，轻轻润湿他干裂的嘴唇。

他似乎有所感应，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痛苦地蹙起，无意识地发出细微的呓语。

林晚星看着他，心中并无太多杂念，唯有医者救死扶伤的本能。无论他是谁，在她眼中，这首先是一个需要救治的生命。

夜色深沉，回春堂偏房的油灯，亮了一夜。而榻上之人，在无边的黑暗与痛苦中，似乎抓住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