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后,回春堂的后院偏房里,便多了一个沉默的、几乎感觉不到存在的“住户”。
林晚星给他取名“叶十七”,只因捡到他那日,是月轮十七。她不知他来历,不知他身份,只知他伤重需静养。
叶十七的伤势恢复得极其缓慢。最初几日,他持续高烧,时而昏迷,时而清醒片刻。喂药成了最大的难题。他吞咽困难,汤药常常从嘴角流出。林晚星便寻来细小的竹管,一端放入药碗,一端轻轻探入他唇齿间,极有耐心地、一点点将药液滴入他喉中。往往喂完一碗药,需要耗费小半个时辰。
偶尔,在她喂药时,他会无意识地抬起那只尚且完好的手,虚弱地抓住她的一片衣袖。那力道很轻,仿佛只是本能地想要抓住一点什么,确认自己并非身处冰冷的深渊。林晚星便会暂时停下动作,任由他抓着,直到他再次陷入沉睡,才轻轻掰开他的手指。
有时,为了安抚他梦魇中的不安,她会不自觉地哼起一段曲调。那旋律悠远而温柔,带着淡淡的忧伤,仿佛源自很遥远很遥远的记忆深处,连她自己也不知从何学来。但奇怪的是,每当这曲调响起,榻上之人紧蹙的眉头似乎会稍稍舒展,呼吸也会变得平稳一些。
玟小六时常过来串门,美其名曰“交流医术”,实则是想多观察林晚星,寻找更多与妹妹相关的蛛丝马迹。这日,他晃进偏房,正看到林晚星在给叶十七喂药,后者又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衣袖。
玟小六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戏谑道:“啧啧,林医师,你这哪里是捡个人回来,简直是捡了个祖宗回来伺候啊。瞧这黏糊劲儿。”
林晚星头也没抬,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语气平淡:“他伤重,意识不清,只是本能反应。”
“本能反应?”玟小六挑眉,走近几步,打量着榻上被包裹得严实、只露出小半张脸的叶十七。虽然伤痕累累,面色苍白,但依稀可见其清俊的骨相。“我看这小子骨相不错,别是个麻烦精。你这回春堂,怕是要不太平咯。”
林晚星并未接话,只是用棉布轻轻擦拭掉叶十七嘴角的药渍。
玟小六见她不理自己,也觉得无趣,目光转而落在林晚星那双正在忙碌的手上。手指纤长,白皙,因常年接触药材和针具,指腹带着薄茧,但依旧很好看。他又想起了那个小指微翘的习惯性动作…心头再次泛起疑虑。
就在这时,叶十七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是混沌而迷茫的,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气,找不到焦点。他似乎在努力辨认周围的环境,目光涣散地扫过屋顶、墙壁,最后,落在了床畔那抹清丽的身影上。
几乎是瞬间,他眼中的迷茫褪去了一些,涣散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精准地、牢牢地锁定了林晚星。那眼神复杂,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深不见底的痛苦,以及…一种近乎雏鸟认亲般的依赖与祈求。
仿佛她就是他在无边黑暗、无尽痛苦中,唯一能看到的光亮,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玟小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动。这小子…
林晚星对上叶十七的视线,声音放缓了些:“你醒了?感觉如何?先把药喝完。”她再次拿起竹管,准备继续喂药。
叶十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顺从地、艰难地配合着她的动作,将剩下的药液一点点咽下。整个过程,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涂山璟心动值+15,当前20。】
冰冷的机械音再次突兀地在林晚星脑海中响起,让她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心动值?增加了?是因为她救了他,照顾他吗?这所谓的“攻略”,究竟是何意?她心中疑惑更甚,但面上却不露分毫。
喂完药,林晚星又检查了一下他固定夹板的布带是否松脱,确认无误后,才道:“你伤势很重,需要长时间静养,切勿乱动。我就在外间,有事可唤我。”虽然知道他此刻未必有力气呼唤。
叶十七依旧沉默,只是看着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表示明白。
林晚星端起空药碗,和玟小六一起走出了偏房。
“看见没?”玟小六压低声音,对着林晚星挤眉弄眼,“那眼神,跟认了主的小狗似的。林医师,你这救命之恩,怕是要人家‘以身相许’才能报答咯!”
林晚星淡淡瞥了他一眼:“六哥说笑了。医者本分而已。”她将药碗放入盆中清洗,水流声哗哗作响。
玟小六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那份熟悉感与探究欲愈发强烈。她对待叶十七,细心、耐心,却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仿佛真的只是尽一个医者的本分。这种冷静,这种疏离,与他记忆中那个活泼爱笑、情感热烈的小夭,似乎相去甚远。
可那个小动作,又该如何解释?
还有这个突然出现的、重伤濒死的叶十七,看骨相气度,绝非普通凡人。清水镇,似乎因为林晚星的到来,开始变得暗流涌动。
而偏房内,叶十七在门被关上后,依旧睁着眼,望着屋顶。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但脑海中那双在月光下、在灯光前,始终沉静专注的眼眸,却异常清晰。他艰难地动了动那只完好的手,仿佛还能感受到抓住她衣袖时,那布料下传来的、微弱的温暖。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何会受此酷刑,未来又将如何。但在此刻,在这充斥着药草清苦气息的房间里,听着外间隐约传来的、她清洗器皿的细微水声,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安宁。
他闭上眼,将那道清丽的身影,更深地刻入心底。这是他的救赎,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