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故人疑影

救治中毒猎户的事迹，如同在清水镇这潭不算深的湖水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开来。回春堂的门槛几乎被踏破，求医问药者络绎不绝。林晚星来者不拒，无论病症轻重，皆耐心诊治。她医术精湛，用药精准，对于一些贫苦百姓，甚至分文不取，很快便赢得了“神医”之名，也真正在这清水镇站稳了脚跟。

这日晌午，林晚星刚送走一位腹痛的妇人，正低头整理着药柜，核对药材存量。阳光暖融融地照进堂内，空气中漂浮着药草的微尘，静谧而安宁。

“哟，回春堂这是换了主事？新来的医师好生厉害，把我那老主顾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可是让我这‘玟小六’的招牌都没处搁了。”

一个略带沙哑，透着几分懒散戏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林晚星抬头，只见一个穿着灰色粗布短打、身形瘦削的男子倚在门框上。他看起来年纪不大，面容只能算清秀，偏生了一双极出色的眼睛，灵动狡黠，仿佛蕴着无尽的故事。他手里拎着个酒葫芦，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笑意，正上下打量着她。

这便是街坊邻居口中常提起的，住在不远处、略通些医术、专治“不孕不育”的玟小六了。

“玟小六先生？”林晚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平和，并无热络，也无排斥。

玟小六晃了进来，鼻子动了动，目光扫过那些药柜，随手拉开几个抽屉，拈起里面的药材看了看，状似随意地问道：“这‘断肠草’与‘相思子’外形相似，药性却天差地别，不知林医师如何区分？还有那‘鬼哭藤’，据说汁液奇毒，见血封喉，又该用何物克制？”

他问的这几味，皆是冷僻甚至带有毒性的药材，寻常医师未必熟知。

林晚星手中动作未停，一边将称好的药材包好，一边淡然答道：“断肠草叶缘有细密锯齿，叶背无毛，味极苦；相思子叶缘光滑，叶背有细微绒毛，味微甘带涩。鬼哭藤之毒，可用其伴生之物‘七叶莲’的根茎捣汁化解，若佐以三钱‘冰片’，外敷可缓解其毒引发的灼痛。”

她对答如流，甚至补充了更深入的见解。

玟小六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随即被他用漫不经心的笑意掩盖。“看来林医师是真才实学，并非浪得虚名。佩服，佩服。”他晃了晃酒葫芦，“初来乍到，算是邻居，请你喝一杯？”

“行医期间，不便饮酒。”林晚星婉拒，继续低头捣着石臼里的药材，准备配制一批常用的金疮药。

玟小六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酒，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始终停留在林晚星身上。

就在这时，麻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满脸焦急：“六哥！林医师！不好了！我媳妇…我媳妇她肚子疼得厉害，怕是…怕是要生了！可是…可是稳婆说胎位好像不太对，她…她也没把握啊！”

麻子是玟小六收留的伙计，性子憨厚，他媳妇春桃怀胎十月，近日临盆在即。

玟小六眉头一皱，站起身：“慌什么！走，去看看！”

林晚星放下手中的药杵，净了净手：“我也去看看吧，或许能帮上忙。”

麻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道谢。

几人匆匆赶到麻子家那简陋的小院，还未进屋，便听到春桃压抑的痛苦呻吟声。稳婆站在床边，搓着手，一脸为难：“这…这胎位是有些偏，老婆子我…我尽力了，怕是…”

玟小六上前查看，面色也凝重起来。他虽通些医理，但对于妇人生产，尤其是难产，并无太多经验。

林晚星走到床边，柔声对满头大汗、面色苍白的春桃道：“别怕，让我看看。”她伸手在春桃高隆的腹部轻轻按压、触摸，感受着胎儿的方位和产妇的宫缩情况。

“是横位。”林晚星诊断道，声音依旧平稳，“需要将胎位正过来。”

稳婆倒吸一口凉气：“正位？这…这如何正？一个不好，可是母子俱危啊！”

玟小六也看向林晚星，眼中带着审视与担忧。

林晚星没有解释，只是对麻子道：“去打盆热水来，再取些干净的布巾。”又对稳婆和玟小六说：“请帮我按住她，可能会有些疼，但必须如此。”

她的镇定感染了众人。玟小六依言上前，协助稳住春桃。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双手覆上春桃的腹部，指尖蕴含着微不可查的灵力，以一种极其特殊柔和却又坚定的力道，开始推拿揉按。她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精准地引导着腹中的胎儿慢慢转动方位。

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顺着她光滑的脸颊滑落。她全神贯注，眼神专注而坚定，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不存在。

玟小六在一旁协助，看着她沉静而认真的侧脸，看着她那双清澈眼眸中映出的光芒，心中某个角落仿佛被轻轻触动。尤其是当她因用力而微微抿起嘴唇，小指无意识地翘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时，玟小六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动作…这个细微的习惯性小动作…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一道缝隙。很多年前，在遥远的西炎朝云峰，凤凰花开得如火如荼。那个总喜欢跟在他身后，穿着红衣、笑容明媚的小女孩，他失散多年的妹妹小夭，在专注地捣药或者做其他精细事情时，小指也会这样无意识地微微翘起！

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眼前这个清冷沉稳、医术高超的人，怎么会有着和晚星一样的习惯？

玟小六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奔涌着冲向头顶。他死死地盯着林晚星的手，试图找出更多相似的痕迹。是巧合吗？还是…

春桃发出一声痛呼，拉回了他的思绪。

“好了！”林晚星收回手，轻轻吐出一口气，脸色因耗费心力而略显苍白，“胎位正过来了，接下来按稳婆的指引用力便好。”

果然，之后的生产顺利了许多。不久，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响彻小屋，母子平安。

麻子喜极而泣，对着林晚星和玟小六千恩万谢。

稳婆也啧啧称奇，看向林晚星的目光充满了敬佩。

玟小六却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始终无法从林晚星身上移开。疑窦如同藤蔓，疯狂滋长，缠绕着他的心。她是小夭吗？可容貌完全不同，气质也迥异。但那个小动作…还有她身上那种莫名的、让他想要靠近的熟悉感…

林晚星并未察觉玟小六复杂的心理活动，她洗净手，叮嘱了麻子一些产后注意事项，便准备离开。

“林医师。”玟小六叫住她，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今日…多谢了。”

林晚星回头，对上他那双变得格外深邃的眼眸，微微颔首：“分内之事，不必客气。”说完，她便转身离去，背影清瘦却挺拔。

玟小六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手中冰凉的酒葫芦，似乎也无法压下他心头翻涌的热浪。他必须弄清楚，这个突然出现的林晚星，究竟是谁？会不会是他苦苦寻觅了上百年的…那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