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猛烈敲击着车窗,将外界的一切冲刷得模糊不清。车内却异常安静,只有雨刷器规律的摆动声和暖气微弱的出风声。
开了许久,一直沉默的Wilson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只有那微微的颤抖和不易察觉的哽咽,泄露了底下的波澜。
Wilson我十岁那年
他看着窗外瀑布般的雨帘,眼神没有焦点,
Wilson父亲送给我一条狗。纯种的比利时玛利诺犬,我叫它‘闪电’。它很聪明,精力旺盛,是我在巴黎那座大得离谱、冷得刺骨的庄园里,唯一的朋友。我训练它,带它散步,晚上它睡在我床脚。我甚至觉得,它比父亲更了解我。
Lilo专注地开着车,没有打断。
Wilson十二岁生日,
Wilson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极其苦涩、充满自嘲意味的弧度,
Wilson父亲送给我一把定制的小口径猎枪,做工精良,刻着我的名字。他说,杜兰德家的男人,必须懂得掌控力量,也必须懂得……舍弃。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Lilo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Wilson那天下午,他带我去庄园后面的树林。‘闪电’兴奋地跑在前面。然后,他停下来,把子弹推上膛,把枪塞进我手里。
Wilson的声音开始抑制不住地发抖,
Wilson他指着不远处正在嗅闻树根的‘闪电’,对我说:‘Wilson,证明给我看,你不是个只会玩狗的懦弱男孩。朝它开枪。’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冰冷刺骨。
Wilson我求他,我哭了,我扔掉枪……没有用。他说,如果我不做,他会亲自处理掉‘闪电’,用更‘不体面’的方式。而且,我永远别想再拥有任何宠物,任何‘软弱的情感寄托’。
Wilson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
Wilson我重新捡起枪……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瞄准……扣动扳机……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Lilo已经明白了。明白了那声枪响如何撕裂了一个十二岁男孩的世界,明白了那份被强迫施加的、对生命联结的背叛与屠戮,如何在他心里刻下了一道永不愈合的、鲜血淋漓的伤口。也明白了今天那只偶然闯入他车前的、眼神清澈的羊羔,是如何精准地引爆了这颗埋藏多年的、名为“创伤”的炸弹。
她心头蓦地一颤。不是因为对那只羊或那条狗的同情——这种情感对她而言依然稀薄——而是因为,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窥见了Wilson那副放荡不羁、玩世不恭的盔甲之下,隐藏着的、如此脆弱而痛苦的实质。那是一种被至亲以“培养”为名,亲手摧毁了某种珍贵本能后,留下的永久性残疾。
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那些言语在此刻苍白无力。她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覆盖在他冰冷、沾着泥污和干涸血渍的手背上。
Wilson反手紧紧握住,力气大得让Lilo有些疼。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外面被暴雨模糊的世界。
Lilo没有将他送回临湖的别墅,那里太空旷,太冰冷,此刻不适合他。她直接将车开回了自己在上东区的家。
进入寂静得可怕的别墅,Lilo先打开了所有的灯,驱散了一些雨夜的阴霾。她牵着依旧有些恍惚的Wilson,直接上了二楼的主卧室浴室。
Lilo把衣服脱了,洗个热水澡。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带着命令的口吻,却不容拒绝。
Wilson像个听话的孩子,开始机械地脱掉身上肮脏不堪、血迹斑斑的衣物。Lilo没有离开,她调好水温,放好浴盐,然后走过来,帮他脱掉最后贴身的衣物,引导他站到温热的水流下。
她自己也脱掉了被弄脏的外套和衬衫,只穿着内衣,拿起浴球和沐浴露,开始帮他清洗。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娴熟,但足够仔细,从沾血的头发,到脖颈,到宽阔的后背,到精瘦的腰腹,再到修长的双腿。温热的水流冲走了血污、泥土和泪痕,也仿佛冲走了一些附着在他灵魂上的、冰冷的恐惧。
Wilson一直很安静,任由她摆布,只是在她清洗他脸庞时,他忽然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未散尽的余悸,有深沉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依赖的脆弱。
洗完澡,Lilo用宽大柔软的浴巾将他包裹起来,仔细擦干,然后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男士睡衣——那是Wilson之前留在这里的。帮他穿好,领他到床边。
Lilo躺下,睡觉。
她扶着他躺下,拉过羽绒被盖到他下巴。
Wilson却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声音沙哑:
Wilson别走
Lilo顿了顿,脱掉自己身上湿漉漉的内衣,换上睡裙,然后掀开被子,躺在了他身边,伸出手臂,将他揽入怀中。
这个姿势并不完全舒适,Wilson比她高大许多,但在这一刻,他像个寻求安全感的小动物,自动在她怀里找到了一个位置,将脸埋在她胸前,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窗外暴雨如注,敲打着玻璃,像某种永不停歇的悲鸣。
在这样安全、温暖、被全然接纳的黑暗与寂静里,Wilson一直紧绷的、强撑的防线,终于彻底崩塌。
Lilo先是感觉到他身体的细微颤抖,然后,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吸气声。紧接着,温热的液体浸湿了她胸前的衣料。那不再是之前在山路上那种崩溃的、混合着恐惧的嚎啕,而是更深沉的、从灵魂深处渗出的、无声的悲恸。他紧紧抱着她,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幼兽受伤般低沉而压抑的呜咽,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烫得惊人。
他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但那种压抑的、破碎的哭泣,比任何放声痛哭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Lilo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他,一只手轻轻拍抚着他潮湿的头发,另一只手缓慢地、有节奏地轻拍着他的后背。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平静无波,仿佛怀中这个正在经历情感浩劫的少年,与那个在地下赛车场意气风发、在派对上肆意张扬的Wilson,并非同一人。
她并不真正理解这种为了一只动物、为了一段童年创伤而如此痛哭的情感逻辑。在她的世界里,情感是奢侈品,也是弱点,需要精密计算和严格控制。眼泪更是无用的排泄物。
但此刻,感受着怀中身体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一种奇异的、近乎旁观者的冷静分析浮上心头:原来,他也会有这样的一面。原来,那副看似坚不可摧的盔甲下,藏着这样一道陈年旧伤。了解这一点,似乎让她对Wilson的“掌控”,又深入了一层。
同时,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什么,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或许是对这种极致脆弱的一种近乎冷酷的怜悯,或许是对自己能够成为此刻唯一庇护者的、隐秘的满足。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尾声。怀里的哭泣声也慢慢低了下去,变成了均匀而沉重的呼吸。Wilson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在药物和身心俱疲的双重作用下,沉沉睡去,只是即使在梦中,他的眉头依然紧紧蹙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Lilo睡裙的一角,仿佛那是汪洋中唯一的浮木。
Lilo没有抽身离开。她就那样躺着,在昏暗与寂静中,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手指无意识地,继续着拍抚的动作。
这一夜,暴雨洗刷了山路上的血迹,也冲刷出亲密关系之下,冰冷而复杂的真相。一个在鲜血与泪水中,窥见了对方最不堪一击的软肋;另一个则在冷静的抚慰下,完成了一次精密的情绪操控与更深层次的情感测绘。
羁绊在救赎与算计的夹缝中,悄然生长,盘根错节,更加难以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