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也被封了
那天，曼哈顿上空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层，空气粘稠沉闷，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暴雨。Lilo坐在教室里，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昂贵的钢笔，目光却频频飘向窗外。第三节课已经结束，Wilson依旧没有出现。
这很反常。
自从两人开始同居（如果轮流住在彼此空荡的别墅算同居的话），Wilson虽然依旧散漫，翘课是家常便饭，但总会事先告诉她，或者干脆拉着她一起逃。像今天这样，毫无预兆地消失整整一个上午，并且音讯全无，是第一次。
讲台上经济学教授的声音变成了遥远的背景噪音。Lilo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依旧没有新消息。她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被她备注为“烦人精”的名字，拨了出去。
第一通，漫长的等待音后，转入冰冷的语音信箱。
第二通，同样。
一股细微的、陌生的焦躁感，像藤蔓一样悄然缠上Lilo的心头。她想起Wilson最近对北边新发现的一条盘山公路的痴迷，想起他谈起某个弯道极限时眼中闪烁的、近乎疯狂的光芒，想起他那辆改装后引擎咆哮如同野兽的跑车……画面不受控制地拼凑起来，指向某种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他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时，Lilo自己都愣了一下。担心？她在担心他？这种情绪对她而言有些陌生，甚至让她感到一丝不适。但不容否认，掌心微微沁出的薄汗，和胸腔里那一点点加速的心跳，都是真实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些混乱的思绪，拨出了第三通电话。
这一次，等待音持续得更久，久到Lilo几乎要放弃，准备直接起身离开教室时——
电话被接通了。
然而，那边没有任何说话声。
只有沉重、急促、近乎痛苦的喘息，透过听筒清晰地传来，一下下敲打着Lilo的耳膜。那喘息声极度不稳，中间还夹杂着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断断续续的、细微的抽泣声。
Lilo的心猛地一沉。
LiloWilson？
她压低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语气里的紧绷无法完全掩饰，
Lilo你在哪？说话！
电话那头，依旧是令人窒息的喘息和压抑的哽咽。
Lilo捏紧了手机，指节微微发白。她脑中飞速运转，几乎立刻排除了飙车事故重伤的可能——如果是那样，他不太可能还能接电话。但这副样子……
Lilo告诉我你在哪
她再次开口，这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诱哄的柔和，
Lilo我去找你。现在就去
短暂的沉默后，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定位信息发了过来，是城外那条著名的、以险峻著称的盘山公路中段。随即，电话被匆忙挂断。
Lilo几乎没有犹豫。她迅速收拾起桌上寥寥几本书籍，对旁边投来疑惑目光的Jessica低声说了句“有急事”，便在全班和教授惊讶的注视下，径直离开了教室。
她跑向停车场，启动车子，引擎发出低吼，驶离校园，朝着城外疾驰。天空愈发阴沉，山雨欲来。
当她沿着蜿蜒的山路找到那个定位点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Wilson那辆银灰色的跑车，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斜着横在公路中央，车头偏离了车道，左侧前轮甚至微微悬空在路基边缘。车身没有严重变形，但左侧车头灯碎裂，保险杠有明显撞击凹陷的痕迹，大片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泼溅在引擎盖和前挡风玻璃上，在灰暗的天色下触目惊心。
血？！
Lilo猛地踩下刹车，推开车门冲了过去。心跳如擂鼓，一种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害怕看到驾驶室里血肉模糊的景象。
她先绕到车头受损的一侧。
然后，她看到了Wilson。
他瘫坐在车前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轮胎，双腿曲起，头深深埋在膝盖之间，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他身上那件浅灰色的卫衣和牛仔裤，几乎被大片的暗红色浸透，双手尤其明显，指缝间都是黏腻的红色。
Lilo的脚步顿住了，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她强迫自己快速扫视他的全身——没有明显的开放性伤口，肢体完整，颤抖更多是来自精神而非剧痛……那这些血？
她的目光顺着他的手臂向下，落在他紧紧环抱在怀里的东西上。
那是一只已经僵硬、毫无生气的小羊羔。白色的绒毛被鲜血浸染成大片大片的暗红，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显然瞬间毙命。Wilson的双手死死箍着这只死去的幼羊，手指深深陷进湿冷的皮毛里，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浑身沾满的，是羊血。
不是他的血。
确认这一点后，一股混杂着荒谬、松懈和隐隐不耐的情绪涌上Lilo心头。原来只是一只羊。她甚至难以理解，一只误闯公路被撞死的动物，何以让平时天不怕地不怕、行事乖张的Wilson变成这副崩溃的模样。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里，生命的价值与物种、所有权紧密相关，一只无主的野羊，死了也就死了，顶多算个麻烦的交通事故（如果被拍到的话），何至于此？
但看着Wilson那副彻底被击垮、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样子，看着他脸上混合着血污、泪痕和泥土的狼狈，Lilo心中那点冷漠的不解，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了——一种陌生的、想要安抚他、让他停止颤抖的冲动。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更多的血污，伸出手，轻轻环抱住Wilson颤抖不已的肩膀。他身上的血腥味和羊特有的膻味混合在一起，并不好闻，粘腻的触感透过他湿透的衣物传到她昂贵的丝质衬衫袖口。Lilo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强压下那股生理性的膈应和厌恶。
Lilo没事了，Wilson
她放柔了声音，一只手轻缓地拍抚着他沾血的后脑勺，动作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生涩的温柔，
Lilo我在这里，没事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Wilson紧绷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更加用力地回抱住她，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像个迷路后终于找到庇护所的孩子。他抱得那么紧，几乎让Lilo喘不过气，温热的泪水混着冰凉的羊血，沾染上她的皮肤和衣领。
Lilo身体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下来，继续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任由他发泄。她感受到他胸腔里传来的、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泣声。这与她认知中那个放纵不羁、永远带着嘲讽笑容的Wilson截然不同，陌生得让她心惊，也让她心底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等他情绪稍微平复一些，不再剧烈颤抖，只是小声地、断续地重复着
Wilson对不起，是我.....撞死了它
Lilo才轻声问：
Lilo到底怎么了？只是一只羊....
Wilson猛地摇头，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尚未散尽的恐慌：
Wilson不……你不明白……它看着我……它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他似乎又陷入了那个瞬间的恐惧循环。
Lilo知道此刻讲道理无济于事。她想起自己手包里，那个从不离身的银色小药盒。里面除了她偶尔用来“调节”情绪的白色药片，还有几片效果更强、能迅速平复剧烈情绪波动的处方药。她平时几乎不用，但此刻……
她没有犹豫，腾出一只手打开手包，取出药盒，熟练地抖出一片淡蓝色的药片。
Lilo来，把这个吃了，会好受点。
她将药片递到Wilson唇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柔和。
Wilson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眼神有些涣散，但还是顺从地张开了嘴。Lilo将药片送入他口中，又从自己车里拿来一瓶水，喂他喝下。
药效发作得很快。不过几分钟，Wilson眼中那种濒临崩溃的狂乱和恐惧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麻木的平静。他不再哭泣，只是呆呆地抱着那只死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的山路。
Lilo知道这是处理后续的时候了。她先哄着Wilson松开了手，将那只早已冰冷僵硬的小羊羔轻轻放在一旁。然后，她从车里找来一把便携式工兵铲——这是Wilson之前放在她车里，用于他们偶尔心血来潮的“野外探险”的。
Lilo我们把它埋了吧。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Lilo让它安息
Wilson木然地点点头。
两人在公路旁找到一小片相对松软的泥土。Lilo动手挖坑，Wilson则跪坐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他的手上、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但眼神已经不再激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哀伤和倦怠。埋好羊羔，堆起一个小小的土丘，Wilson甚至找来几块形状特别的石头，摆在上面，像个简易的墓碑。
做完这一切，Lilo扶着几乎脱力的Wilson站起来，将他塞进自己跑车的副驾驶座，细心地为他系好安全带。他像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任由她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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