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而栖

马车在一条逐渐荒芜的小径上颠簸了整整一日，直至日头西斜，才终于按照李相夷记忆中模糊的方位，抵达了目的地。

顾云舒掀开车帘，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这是一片临海的河谷浅滩。一条清澈见底、宽约丈余的溪流自西面矮山间蜿蜒而出，潺潺注入不远处蔚蓝平静的海湾。溪流两岸是开阔的缓坡，覆着细密的青草和不知名的野花，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柔和的金光。背靠的矮山并不险峻，林木葱茏，像一道天然的屏风，将这片天地与更远处的尘嚣隔开。

空气里弥漫着海水淡淡的咸腥与草木的清新，耳边是溪水淙淙与海浪温柔的呼吸。静谧，开阔，生机勃勃。

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就是这里？”她回头看向车厢内。

李相夷不知何时也已睁开了眼，正透过她掀开的帘隙，静静望着外面。夕阳的金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得他的眼眸也仿佛染上了一层暖色，那里面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久远记忆被触动的恍惚，有对眼前景色的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归属感？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顾云舒先跳下马车，仔细打量周围环境。安全是第一位的。这里视野开阔，背山面海，唯一的陆路来向就是他们刚才行经的那条小径，若有外人靠近，很容易被发现。溪流提供了稳定的淡水，海湾里应该也有鱼获。山坡地势略高，即便雨季也不易积水。

是个理想的落脚点。

她将李相夷搀扶下车。一路颠簸让他消耗颇大，脚步虚浮，落地时微微晃了一下，靠在她身上才稳住。他眉头微蹙，显然在忍耐不适，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流连在这片陌生的天地间。

“先在溪边平整处歇息。”顾云舒扶着他走到溪流旁一块较为干燥平坦的草地坐下，又将马车赶到一旁树下系好。

接下来，便是最现实的生存问题——今夜如何安身？

天色将晚，海风渐起，带着凉意。李相夷重伤未愈，绝不能再露宿受寒。

顾云舒没有丝毫犹豫，挽起袖子，便开始动手。她先到矮山林缘，寻了些韧性较好的藤蔓和笔直的小树杆，用李相夷那柄暂时充当柴刀的少师剑（此举引得李相夷嘴角微抽，但终究没说什么）砍伐下来。又割了大量的长草和宽大的树叶。

然后，她选定了背风向阳、距离溪流十几步远的一处稍高坡地，开始搭建一个最简单的三角窝棚。

李相夷坐在溪边，看着她忙碌。夕阳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她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显然并非擅长野外求生之人。但她的神情极其专注，测量距离，捆绑支架，覆盖草叶……一丝不苟，带着一种不容失败的固执。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额发和后背的衣衫，细嫩的手掌也被粗糙的藤蔓树干磨出了红痕，她却浑然不觉。

李相夷看着，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曾几何时，四顾门初建，一砖一瓦，也有他亲手参与的热血与憧憬。后来，门庭若市，楼宇巍峨，他只需发号施令，自有千百门人奔走效劳。何曾再需要，也何曾再想过，要亲手搭建一个仅容安身的简陋窝棚？

而此刻，这个自称大夫、来历成谜的女子，却正在为他，或者说为他们，做着这一切。

他试着想调动一丝内力，哪怕只是帮她扶一下木杆，然而丹田空空如也，经脉刺痛，稍一运气便头晕目眩，只得颓然放弃。这种无力感，比碧茶之毒发作时更让他感到窒息。

顾云舒并未指望他帮忙。她全凭一股韧劲，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终于搭起了一个虽简陋却足够牢固、能遮蔽风雨的三角草棚。她又从马车里抱出那床旧被和一些干草，在棚内铺了个勉强能躺卧的“床铺”。

接着，她利落地在棚外不远处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灶坑，捡来枯枝，升起篝火。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暮色与寒意，也照亮了她沾着草屑和尘土、却异常明亮坚定的眼睛。

她拿出干粮，又用陶罐在溪边取了水，架在火上烧热。简单的食物准备妥当后，她才走到一直沉默看着她的李相夷身边。

“进去吧，外面凉。”她伸手搀扶他。

李相夷借力站起，目光扫过她红肿破皮的手掌，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说了一句：“有劳。”

窝棚低矮，两人进去后，空间便所剩无几，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顾云舒将李相夷安置在铺了干草和被褥的里侧，自己则坐在靠近入口的外侧。

火光透过草棚的缝隙漏进来，明明暗暗。

两人安静地分食了干粮，喝了热水。温暖的食物下肚，驱散了些许疲惫和寒意。

“明日，”顾云舒一边收拾，一边规划着，“需要确认附近是否有危险的野兽，探查一下海湾情况，看看能否找到些更合适的食物。还要再加固这个棚子，至少得能抵挡海风骤雨。另外……”她看向李相夷，“你需要开始尝试一些最简单的活动，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慢慢恢复气力，但绝不可勉强，更不能动用内力。”

她的安排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李相夷靠着棚壁，看着她被火光映亮的侧脸。这一刻，她不像个大夫，倒像个在荒原上开疆拓土、规划未来的……主人。

“好。”他依旧是简单的一个字。

夜深了，海潮声阵阵传来，伴着溪流潺潺，如同自然的安眠曲。

顾云舒将火堆移到靠近棚口的位置，既能保暖，也能防备可能的野兽。她在李相夷身边和衣躺下，中间依旧隔着一点距离。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她仍保持着警惕。

李相夷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身旁均匀渐沉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药草清香和烟火气。身下的“床铺”简陋粗糙，硌得人生疼，海风偶尔从缝隙钻入，带着凉意。

这是他从未想象过的处境，落魄，荒凉，前途未卜。

可奇怪的是，听着那规律的潮声，感受着身旁活人的气息，他心中那惯常翻涌的戾气、仇恨与焦灼，竟仿佛被这无边无际的海天夜色抚平了些许。

他微微侧头，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向顾云舒模糊的睡颜。

这个强行闯入他濒死世界，将他从海底捞起，逼他喝药，又带他来到这片荒滩，亲手搭起窝棚的女子……

究竟是谁？

而她所说的“慢慢建”，又会建起一个怎样的将来？

带着这个无解的问题，李相夷在潮声与疲惫中，缓缓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

月光洒落海湾，波光粼粼。

他们的“莲花楼”，还仅仅是一个存在于意念中的名字，和眼前这个简陋的三角草棚。

但立足之地，已然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