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照亮了破败的院落,也照见了昨夜留下的狼藉——散落的木屑,地上几点已呈褐色的血迹,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血腥气。
顾云舒在灶前煎着新一帖药,动作依旧平稳,但眼下淡淡的青黑和略显苍白的脸色,显露出她一夜未眠的疲惫与消耗。药罐咕嘟作响,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掩盖了其他令人不安的气息。
里间,李相夷靠墙坐着,闭目调息。他的脸色依旧很差,但比起昨夜那濒死般的灰败,终究是有了些许活气。只是每一次呼吸,胸腹间依旧传来滞涩的痛楚,碧茶之毒被强行压回深处,却像一座沉默的火山,不知何时会再次喷发。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各自忙碌或静默,仿佛昨夜那尴尬又温存的“权宜之计”从未发生。但空气中流动的微妙气氛,却又明明白白地昭示着,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顾云舒煎好药,滤出清汁,端到李相夷面前。
这一次,李相夷没有等她开口或“动手”,径直伸手接过药碗。指尖不可避免地相触,两人都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分开。
李相夷看着碗中浓黑的药汁,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却没有丝毫犹豫,仰头饮尽。苦涩瞬间席卷味蕾,他喉结滚动,强行咽下,额角青筋微现。喝完,他将空碗递还,目光平静地看向顾云舒。
顾云舒也正看着他,见他这次如此配合,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如常。她接过碗,依旧递上两颗蜜饯。
李相夷看着那蜜饯,沉默了一瞬,伸手拈起,放入口中。甜意化开,冲淡苦涩,也缓和了方才那瞬间莫名的心绪波动。
“你的脉象暂时稳住了,”顾云舒开口,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但内息虚浮,经脉受损比之前更甚。碧茶之毒虽被压回,但其根基未动,反扑只会一次比一次猛烈。昨夜你强行出手,实属不智。”
最后一句,带着医者特有的责备。
李相夷咽下蜜饯,淡淡道:“昨夜若不出手,此刻你我或许已是两具尸体。”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荒芜的院落,“那些人的身手,不是普通江湖匪类,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倒像是……某些专门培养的死士。”
顾云舒心下一凛:“死士?冲你来的?”
“或许。”李相夷收回目光,看向她,眸色深沉,“也可能是冲‘能救李相夷的人’来的。”
顾云舒蹙眉。她明白他的意思。李相夷身中碧茶之毒、坠海失踪的消息,恐怕已在某些特定圈子里传开。而一个能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并且留在身边医治的人,自然会引来各方的关注,无论是想他死的,还是想利用他的。
“此地不宜久留。”顾云舒果断道,“你如今情况,经不起第二次袭击。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李相夷没有反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局势的险恶。“去何处?”
顾云舒沉吟片刻。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大多来自模糊的“剧情记忆”,具体的地理人情并不熟悉。但作为一个医者,她清楚李相夷现在的身体状况需要什么。
“需要一个足够僻静,不易被找到,但又不能完全与世隔绝的地方。”她缓缓说道,“僻静是为了安全与静养,不与世隔绝,是为了获取必要的药材和物资。最好……能有活水,地势开阔些,利于你日常活动,舒缓心情,对恢复也有助益。”
她描述得有些笼统,更像是一种感觉。
李相夷却听得微微一怔。活水,开阔,僻静……这几个词组合起来,莫名地触动了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像。那似乎是很久以前,他还未成为四顾门主,还是师父身边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时,曾随口说过的一个幻想——等将来江湖倦了,便寻一处有活水经过的敞亮地方,建一座小楼,闲时钓鱼,醉时看花……
那时师兄还笑他胸无大志。
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我知道一个地方。”李相夷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久远回忆的缥缈,“向东百里,临近海滨,有一处浅滩河谷,人迹罕至,但有一条小溪汇入海中。岸边地势平缓,背靠矮山……”
他描述着,顾云舒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听起来,那确实是个符合要求的地方。
“只是,”李相夷话音一转,看向这四处漏风的破屋和虚弱的自己,嘴角扯出一抹略带自嘲的弧度,“那里荒芜一片,并无现成屋舍。”
顾云舒却似乎并不觉得这是问题。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破损的门窗,以及角落里堆积的杂物,脑中飞快地闪过一些念头。
“屋舍可以慢慢建。”她说道,语气平静中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重要的是安全,是适合你养伤的环境。至于建造……未必需要高楼广厦,牢固、干爽、向阳即可。一步一步来。”
慢慢建……李相夷咀嚼着这三个字。曾几何时,他做事只求最快、最强、最好,何曾想过“慢慢”二字?可如今,听着眼前这个女子用平静的语气说着“慢慢建”,他竟觉得,在这朝不保夕、前路茫茫的境地,这个词,透着一股奇异的、让人心定的力量。
“好。”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既然决定了要走,便需立刻行动。顾云舒先出去查探了一番,确认昨夜被她拖到角落的那五个黑衣人依旧昏迷,且短时间内镇上并无其他异动。她回来与李相夷商量,决定立刻动身。
李相夷的身体依然虚弱,无法长途跋涉。顾云舒用最后一点银钱,去镇上唯一的车马行雇了一辆最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又购置了些干粮、清水和必备的药材。
临走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一趟济世堂。
林大夫见到她,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目光在她略显憔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叹了口气:“姑娘是要走了?”
“是。”顾云舒点头,“多谢林大夫日前赠药,雪中送炭之恩,铭记于心。眼下有些急事,需离开一段时日。”
林大夫没有多问,只是又包了几包药材递给她,低声道:“姑娘保重。江湖风波恶,遇事……多留个心眼。”
顾云舒接过药材,郑重道谢。这林大夫,似乎知道些什么,却选择点到为止。
回到荒院,顾云舒将李相夷扶上马车。马车狭小,两人挨得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李相夷闭目靠在车壁上,顾云舒则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掀开一角布帘,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马车碌碌,驶出了云隐镇,将那座给了他们短暂庇护又带来危机的小镇甩在身后,沿着李相夷指点的方向,向东而行。
路并不平坦,车厢颠簸。李相夷眉头微蹙,显然在忍耐着不适。顾云舒不时观察他的脸色,低声询问。大部分时间,两人都沉默着。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
前方,是未知的旅途,和一片需要“慢慢建”起来的荒芜之地。
李相夷在颠簸中微微睁开眼,看向身旁女子沉静的侧脸。阳光透过布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