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顾云舒便已醒来。
海边的清晨带着湿漉漉的凉意,潮声比夜晚更清晰有力。她悄声起身,检查了一下李相夷的状况。他仍在沉睡,眉头微蹙,但呼吸尚算平稳。她替他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钻出窝棚。
篝火只剩余烬。她添了些柴,重新吹燃,架上陶罐烧水。然后,拿起那柄暂时充当工具的少师剑,走向溪流上游和矮山林地边缘,开始她规划中的查探。
首先要确保安全。她仔细检查了附近的足迹和粪便,确认没有大型野兽频繁活动的痕迹。矮山林木虽密,但多是灌木和低矮树种,视野不算太差。她沿着溪流向上游走了一段,发现几处泉眼,水质清冽甘甜,是极好的水源。
接着是食物。海湾平静,海水清澈,近岸处能看到游鱼和海藻。她折了根坚韧的树枝,用剑削尖,站在齐膝深的海水中,凝神静气,看准时机猛地刺下——竟然真的让她扎到一条不小的海鱼!这让她信心大增。她又采摘了些认识的可食用海藻和岸边的野菜。
回到营地时,天色已大亮。李相夷也已经醒了,正靠在窝棚口,望着大海出神。晨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海风吹动他未束的墨发,让他看起来有种远离尘嚣的静谧,只是眼底深处那挥之不去的沉郁,泄露了他并非真正超脱。
“醒了?”顾云舒将鱼和处理过的野菜海藻放下,“感觉如何?”
李相夷收回目光,看向她手中的鱼和沾湿的裙角,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尚可。”他试着动了动四肢,依旧无力,但至少胸口的闷痛减轻了些许。
“先喝点热水。”顾云舒将烧好的水倒出一碗递给他,自己则开始处理鱼和野菜。她的动作依旧有些生疏,但足够利落。很快,鱼汤的鲜香混合着野菜的清香,在营地弥漫开来。
简单的早餐后,顾云舒开始实施她的加固计划。她砍来更多粗细适中的树干和藤蔓,将三角窝棚的骨架加粗,又在背风面用树枝和厚实的草叶编织了一层更紧密的“墙壁”。她甚至用较大的扁平石块,在窝棚入口处垒了一个小小的挡风门槛。
李相夷坐在一旁,看着她忙碌。她的力气不大,拖拽粗重的树干时显得颇为吃力,脸颊因用力而泛红,额上汗水涔涔。有好几次,他想开口说“算了”或者“不必如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每当完成一部分加固,她眼中便会闪过一抹亮光,那是一种看到计划逐步实现的、纯粹的满足感。
这种专注与执着,让他想起了年少时,为了练成一招剑式,在月下反复挥剑千万次的自己。
只是,那时的目标是天下第一,是匡扶正义。
而此刻她的目标,仅仅是让这个临时的“家”,更牢固一些,更温暖一些。
“你……”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顾云舒正费力地将一根树干绑上支架,闻言头也没抬:“你伤势未愈,畏寒忌潮,住所必须稳固干爽。这里海风大,夜里露重,若不加固,与露宿何异?”她的理由简单直接,全是基于医理和现实需求。
李相夷沉默。又是这样,她似乎总能将一切行为,都归结为“大夫的责任”或“生存的必要”。
“下午,你可以试着在附近慢慢走几步。”顾云舒绑好最后一根加固的藤蔓,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看向他,“只限平地,不可上山,不可近水,以不感到心悸气短为度。若有任何不适,立刻停下。”
她的语气恢复了医者的命令口吻。
午后,阳光温暖。顾云舒搀扶着李相夷,慢慢走出窝棚,在溪边平坦的草地上缓缓踱步。他的脚步虚浮,走得很慢,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她身上。海风吹拂,带来潮湿的气息,阳光晒在身上,驱散了骨子里的些许寒意。
走了约莫十几步,李相夷便感到气息微促,停了下来。
顾云舒没有催促,扶着他原地站定,静静等待他平复。“看那里。”她忽然指着溪流对岸一处略微凸起的平地,那地方位置更高些,背靠的山体更坚实,面朝海湾的视野也更为开阔,“你觉得,如果将来要建一个更长久、更舒服点的住处,那里如何?”
李相夷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处平地约莫有现在营地的两三倍大,后方山岩可作依托,前方毫无遮挡,海天一色尽收眼底。地势平缓,靠近溪流取水也方便。确实是个极佳的位置。
他心中微动。更长久、更舒服的住处……她已经开始考虑将来了吗?不只是临时避难,而是真正要在这里“扎根”?
“地势不错。”他客观地评价道,“但若要建房,需考虑木材、石材来源,以及如何抵御更强的海风与可能的潮汛。”
“木材可以从后面的矮山林中择取,非百年大树,取之有度,应不损山体根本。石材……这附近山岩和海滩上应能找到合适的。”顾云舒似乎早已想过这些问题,回答得很快,“至于防风防潮,可以垫高地基,选用合适的构造。”她顿了顿,语气有些不确定,“我虽不懂具体如何建房,但想来,总归有办法。”
她看向他,眼神清澈:“你觉得,建一座小楼如何?不必很大,两层即可。下层起居、烹药,上层休憩、观景。开几扇大窗,让阳光和海风都能进来。楼前留一片空地,可以晾晒药材,也可以……种点什么。”
她描述得并不详细,甚至有些笨拙,但那画面感,却奇异地鲜活起来。
一座临海的小楼,安静地伫立在开阔的滩涂之上。
李相夷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这个模糊的构想,与他记忆深处那个年少轻狂时的幻想,重叠又分离。幻想中的小楼,是功成身退后的闲逸;而她口中的小楼,却是风雨飘摇中,一点一点亲手筑起的安身之所,带着药香,关乎生存。
“小楼……”他低声重复,目光投向那处空地,仿佛真的能看到一座楼的轮廓在晨光中显现,“叫什么?”
顾云舒愣了一下,她没想过名字。看着眼前开阔的海湾,溪流蜿蜒,忽然福至心灵:“此地有溪汇海,背山面水,不如……就叫‘莲花楼’如何?”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中也通外直,意象清雅,又暗合他名字中的“莲”字(虽是他化名李莲花时的“莲”),且听起来便觉宁静。
莲花楼。
三个字落入耳中,李相夷浑身几不可查地一震。他猛地转头看向顾云舒,眼神锐利如电,带着审视与难以置信。她怎会想到“莲花”二字?是巧合?还是……
顾云舒被他看得有些莫名,疑惑道:“怎么了?这名字不妥?”
李相夷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只有坦然和一丝被质疑的不解,并无半分闪躲或深意。难道真是巧合?
他缓缓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恢复了平静无波:“……没什么。名字,尚可。”
尚可,便是认可。
顾云舒松了口气,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就先这么叫着。等将来楼建起来了,再挂块匾。”
将来……莲花楼……
李相夷重新望向那处空地,心底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仿佛被这带着潮声和海风的构想,轻轻撬开了一丝缝隙。
潮起潮落,日升月恒。
筑梦之路,始于这荒滩之上,始于这个女子一句平淡的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