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在土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
黎簇在颠簸中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时能看见窗外飞掠的荒山和枯树,昏迷时则在破碎的梦境里挣扎——汪怀音那双银色的眼睛、古潼京地下无尽的黑暗、背上图案生长时皮肤撕裂的幻觉。
筱雅一直抱着他。她的手臂已经麻了,但没松开。她能感觉到黎簇背部的温度在异常地波动,一会儿烫得像火炉,一会儿又冷得像冰块。透过湿透的衬衫,那些图案的线条似乎在……变厚。不是平面的纹路,而是立体的,像浮雕一样从皮肤表面微微隆起。
开车的男人自称刘丧。他说自己是“吴老板的临时工”,专门处理这种“不方便官方出面的接送业务”。
“临时工?”筱雅在又一次剧烈颠簸中抓住车门把手,“吴邪还开公司?”
“比喻,小姑娘。”刘丧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我就是个收钱办事的。吴老板说今天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会有两个小朋友带着个会滴答响的盒子出现,让我接到人往西北方向开,开到没油为止。其他的,我不知道,也不问。”
他说话时嘴里叼着烟,烟灰随着颠簸掉在裤子上。
“后面还有追兵吗?”筱雅问。
“暂时甩掉了。”刘丧看了眼后视镜,“但汪家的追踪不是靠眼睛。他们有卫星,有无人机,有植入式追踪器——对了,你们身上有没有被植入什么东西?”
筱雅想起陈曜从黎簇脚踝取出的那个银色胶囊。
“有,但取出来了。”
“你确定取干净了?”刘丧的语气严肃起来,“汪家的最新型号是双层胶囊,外层脱落后内层还能继续工作二十四小时。他们会故意让你发现外层的,让你以为安全了。”
筱雅的心一沉。她看向黎簇,快速检查他的脚踝——伤口已经结痂,看起来正常。但当她用手指按压周围组织时,感觉到皮肤下有个极小的硬点,米粒大小。
“这里有东西。”她说。
“按下去。”刘丧命令。
筱雅用力一按。黎簇在昏迷中痛哼一声,皮肤下那个硬点突然破裂——不是流血,是渗出一种透明的、粘稠的液体,带着淡淡的化学气味。
液体接触空气的瞬间,凝结成极细的丝状物,像蜘蛛网一样扩散开。
“生物信标。”刘丧骂了句脏话,“这东西遇到空气就会向五十公里内的接收器发送脉冲信号。我们被锁定了。”
几乎同时,皮卡车的收音机里传来刺耳的杂音,然后是一个冰冷的男声——经过电子处理,但能听出是陈曜:
“车辆编号7-42-09,立即停车。重复,立即停车。抵抗只会增加不必要的伤亡。”
刘丧关掉收音机,猛打方向盘。皮卡冲下土路,驶入一片干涸的河床。河床里布满碎石,车身剧烈跳动。
“坐稳了!”他吼道,“我们要玩点野的!”
皮卡在河床里加速。前方是个陡坡,坡顶有片小树林。刘丧没有减速,反而踩死了油门。引擎发出痛苦的咆哮,车子冲上斜坡——
在半空中,筱雅看见了追兵。
至少五辆车,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都是黑色的越野车,车窗贴着深色膜。其中一辆的天窗打开,有人架起了什么东西。
不是枪。
是网枪。
一张巨大的、带着金属倒钩的网朝着皮卡射来。
刘丧在最后一秒猛打方向,皮卡在半空中硬生生偏转了角度。网擦着车尾过去,钩子在车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落地。剧烈的撞击,筱雅感觉脊椎都要断了。黎簇从她怀里滑出去,头撞在前座椅背上。
“抱紧他!”刘丧喊着,继续踩油门。
皮卡冲进树林。树枝抽打着挡风玻璃,留下白色的划痕。后方传来碰撞声和刹车声——追兵的车太大,进不来这么密的林子。
暂时安全。
但只有五分钟。
皮卡冲出树林另一侧时,前方是条公路。不是土路,是真正的柏油路,有车流。
刘丧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冲上公路,混入车流。他开得不快,保持在限速内,像任何一个普通司机。
筱雅从后窗看出去。追兵的车也上了公路,分散在车流里,保持着距离。
“他们在等什么?”她低声问。
“等我们出城。”刘丧说,“公路有监控,有其他车辆,他们不方便动手。一旦我们开到偏僻路段……”
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黎簇这时醒了过来。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是清醒的。
“还有多远?”他哑着嗓子问。
“到下一个安全屋?三百公里。”刘丧说,“但以现在的状况,我们可能开不到五十公里。”
黎簇挣扎着坐起来。背部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但他忍住了。
“给我地图。”他说。
刘丧从手套箱里掏出一张纸质地图扔到后座。筱雅展开,是这一带的地形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一条路线。
黎簇盯着地图看了十秒,然后手指点在一个位置:“这里。废弃的铁矿场,有地下通道,通向山区。”
“你怎么知道?”刘丧问。
“背上的图告诉我的。”黎clus说,“刚才昏迷的时候……我看见了。不是梦,是记忆。汪怀音的记忆里有这个地方,她曾经被带到这里做测试。”
筱雅看向他指的位置——离公路不远,大约十公里。地图上标注着“红星铁矿,1988年废弃”。
“可信吗?”她问。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刘丧看了眼后视镜。追兵的车在慢慢靠近,已经能看清驾驶座上的人脸。
“坐稳。”他说,然后突然急打方向盘,皮卡冲出公路,冲下路基,驶入一片荒地。
后方传来急促的刹车声——追兵没料到这一出,差点追尾。
荒地很平坦,长满了枯黄的杂草。皮卡在上面狂奔,扬起漫天尘土。追兵的车也跟了下来,四辆车在荒地上展开追逐。
刘丧开得毫无章法,之字形、急转弯、突然刹车再加速,用尽一切手段拉开距离。但越野车的性能比皮卡好太多,距离在慢慢缩短。
最前面那辆车已经追到二十米内。天窗再次打开,这次伸出来的是真枪。
枪声。
子弹打在皮卡后车厢上,留下一个个弹孔。筱雅把黎簇按倒在座椅下,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
“还有多远!”她吼道。
“三公里!”刘丧回答,同时猛打方向盘躲过又一梭子弹。
皮卡冲过一个土坡,飞起来,落地时右前轮爆胎。车身失控,旋转着滑出去十几米才停下。
刘丧的头撞在方向盘上,额头流血。但他没停,挂倒挡,猛踩油门,车子歪歪扭扭地继续前进——爆胎的轮毂在土地上犁出深深的沟。
追兵的车已经围上来了。四辆车从四个方向逼近,形成包围圈。
“下车!”刘丧解开安全带,“跑!往那个方向!”他指向远处的一片山影。
“你呢?”筱雅问。
“我拖住他们。”刘丧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把砍刀,“吴老板付的钱包括断后服务。”
“不行——”
“快走!”刘丧吼着,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筱雅咬牙,拉着黎簇从另一侧下车。黎簇的腿受伤了,走路一瘸一拐,但还在坚持。
他们朝山的方向跑。身后传来打斗声、喊叫声、金属碰撞声。筱雅不敢回头。
荒地尽头是片灌木丛,穿过灌木丛就是山脚。铁矿场的入口应该就在附近。
她一边跑一边寻找标志物——按照地图,入口应该是个倾斜向下的矿井口,旁边有废弃的工棚。
找到了。
在山脚一处凹陷处,确实有个黑漆漆的洞口,周围散落着生锈的铁轨和矿车。工棚已经塌了一半,木头上长满了青苔。
他们冲进洞口。里面一片漆黑,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和铁锈味。筱雅打开手机手电筒——光线很弱,但勉强能照见前方。
是条向下的斜坡,铺着已经腐烂的枕木。铁轨还在,但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进去多深?”她问黎簇。
“不知道。记忆里……她走了很久。”黎簇靠在她身上,呼吸急促,“但她说,最深处有扇门,门后面……”
话没说完,洞口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筱雅关掉手电筒,拉着黎簇往深处走。黑暗吞噬了他们,只有脚下腐烂木头的触感和空气中越来越浓的锈味。
走了大概五十米,后方传来手电筒的光束。
“他们进去了!”有人喊。
脚步声加快。
筱雅拉着黎簇跑起来。斜坡很陡,脚下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黎簇几乎是被她拖着走,他的意识又开始模糊。
前方出现岔路。两条隧道,一条继续向下,一条水平延伸。
“哪边?”筱雅问。
黎簇没回答。他已经半昏迷了。
筱雅咬牙,选择了水平的那条——向下的那条感觉太深了,一旦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
水平隧道里更黑,空气也更差。没走多远,前方就出现了塌方——大块的岩石堵住了去路,只留下一个很小的缝隙,勉强能爬过去。
筱雅先把黎簇推过去,然后自己挤过去。缝隙很窄,尖锐的石头划破了她的手臂和腰侧。
过去后,她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手电筒光已经到了岔路口。他们在争论该走哪条。
暂时安全。
她扶着黎簇继续往前走。这条隧道似乎没有尽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他们的呼吸声。
又走了十分钟,前方出现微弱的光。
不是手电筒的光,是某种自然光,带着绿色。
隧道到了尽头。外面是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洞穴,洞穴顶端有裂缝,天光从那里漏下来,照在洞穴中央的水潭上。水是诡异的绿色,散发着淡淡的硫磺味。
洞穴的另一头,岩壁上确实有扇门。
金属门,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但还能看出大致的轮廓。门上刻着图案——和黎簇背上的有七分相似,但更简单,更古老。
门半开着,里面是更深的黑暗。
筱雅把黎簇扶到水潭边,让他靠着一块石头坐下。她检查他的伤势——背部的隆起更明显了,那些图案已经不再是平面的纹路,而是像藤蔓一样缠绕在脊椎两侧,皮肤被撑得发亮,几乎透明。
“黎簇,醒醒。”她拍他的脸,“门找到了。现在怎么办?”
黎簇艰难地睁开眼睛。他看着那扇门,眼神迷茫:“她……她说……钥匙插进去……门就会开……”
“什么钥匙?”
黎簇的手慢慢抬起,指向自己的后背:“图案……中心……那个点……是钥匙……”
筱雅看向他的背。在那些缠绕的线条中心,确实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凸起,像一颗纽扣嵌在皮肤里。
“你要我把那个……插进门里?”
黎clus点头,然后又摇头:“会痛……她说……会死……”
“那就不开。”筱雅说,“我们等刘丧,或者想别的办法——”
话没说完,隧道里传来脚步声。
追兵找到了正确的路,而且已经过来了。
筱雅看向那扇门,又看向黎簇,最后看向手里的胶卷盒——它又开始滴答了,节奏很慢,但很规律。
她想起汪怀音的话:“带着胶卷……找吴……”
也许这门后不是出路,是另一个陷阱。
但隧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没有选择了。
筱雅扶起黎簇,朝那扇门走去。金属门很重,她用尽全身力气才推开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
里面很黑,但空气干燥,没有霉味,反而有种……陈旧纸张的味道。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
光线下,她看见了——
不是出口。
是个房间。
一个二十平米左右的方形房间,墙壁是混凝土的,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房间中央有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的磁带录音机,旁边堆着几十盘磁带。墙上贴着照片、地图、手绘的图表。
最显眼的是一张大幅照片,用图钉钉在墙上——
是年轻的汪怀音。她穿着白大褂,站在这个房间里,对着镜头微笑。她身后,是同样年轻的汪岑,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
照片下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1987.10.15,最后一次独立研究。如果后来者看到这些,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请听完磁带,然后烧掉一切。别让‘门’真的打开。——汪怀音”
筱雅扶着黎clus在椅子上坐下。她自己走到录音机前,发现里面已经装好了一盘磁带,按键上贴着小标签:“给发现这里的人”。
她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发出沙沙的噪音。
然后,一个温和的、带着疲惫的女声响起:
“你好。不管你是谁,能来到这里,说明你背上有图案,或者你带着我留下的胶卷盒。首先,对不起。把你卷进这一切,不是我的本意。”
“如果你背上有图案,那么你就是‘钥匙’的候选者。汪家会告诉你,钥匙是用来开门的,门后是伟大的秘密,是无尽的知识。他们在撒谎。”
“门后是坟墓。是无数个像我一样,被图案吞噬的人的坟墓。图案不是馈赠,是寄生。它以我们的生命为食,以我们的记忆为养料,最终会把我们变成……容器。”
“容器的用途?他们想用足够多的容器,组成一个阵列,强行打开那扇真正的‘门’。那扇门后面有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每个打开过那扇门的人,都疯了,或者死了。”
“所以,我在这里留下了所有研究资料,还有最重要的东西:抑制剂的配方。这种药剂可以延缓图案的生长,给你争取时间。配方在第三个磁带盒里,原材料不难找,制作方法我写得很详细。”
“如果你需要帮助,去找一个叫吴邪的人。他是我最后的希望,也是……我的实验体里,唯一一个还保持着清醒的人。告诉他,怀音说对不起。”
录音到这里停了。然后,那个声音突然变得急促:
“他们来了。我得走了。记住——别相信汪家,别打开那扇门,别让图案长到第三阶段。如果……如果你已经到第三阶段了……”
声音哽咽了一下:
“那就跑。跑到没有人的地方,然后……结束它。这不值得。”
磁带结束。
房间里只剩下录音机空转的嗡嗡声。
筱雅站在那里,浑身发冷。她看向黎簇——他背上的图案,那些隆起的、像藤蔓一样缠绕脊椎的线条,已经蔓延到了肩膀。
第三阶段。
他已经到了第三阶段。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陈曜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
“出来吧。里面没有别的出口。”
筱雅看着黎簇,看着桌上的磁带,看着墙上的照片。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她走到墙边,撕下了那张照片,塞进口袋。然后她拿起桌上的一盒磁带——标签上写着“抑制剂配方”。
最后,她走到黎簇身边,蹲下来,捧住他的脸。
“听着,”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要你活下去。不管多痛,不管多难,我要你活下去。因为如果你死了,我做的一切就白费了。懂吗?”
黎簇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
“懂。”他说。
筱雅站起来,走向那扇门。
她没有开门,而是拿起了靠在墙边的一根生锈的铁钎——矿工用来撬石头的工具。
然后她转身,面对那扇金属门,举起了铁钎。
“筱雅,不要——”黎簇想站起来,但没力气。
筱雅回头,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很淡,但很真实。
“为了你,”她说,“我可以真的拆了这扇门。”
她举起铁钎,狠狠砸向门边的墙壁。
不是砸门,是砸墙。
混凝土墙壁在重击下裂开缝隙。一下,两下,三下——
墙塌了。
不是通向外面的出口,是墙后面的另一个空间——更黑,有流水声。
是地下河。
筱雅冲回来,扶起黎簇,拖着他冲进那个破洞。冰冷的水瞬间淹到腰部,水流很急。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被从外面撞开,陈曜冲了进来,手里拿着枪。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筱雅对他比了个中指。
然后她抱着黎簇,跳进了地下河的急流。
黑暗、冰冷、水流裹挟着他们冲向未知的深处。
而那个房间,那些磁带,汪怀音最后的研究——
都被留在了身后。
和追兵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