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车在山路上颠簸。
车厢里一片漆黑,只有压缩垃圾袋散发出的酸腐味和胶卷盒越来越急促的滴答声。黎簇蜷缩在筱雅身边,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冷,是背上的图案在剧烈反应。每一次颠簸,都像有针从脊椎骨缝里扎进去。
“坚持住。”筱雅的声音在黑暗里很稳,“再有三十分钟就到能跳车的地方了。”
她的手按在黎簇背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烫得吓人。图案在移动,她能感觉到那些线条在黎簇皮肤下蠕动、重组,像活物在寻找新的排列方式。
“胶卷盒……”黎簇咬着牙说,“它在倒计时什么……”
筱雅从黎簇口袋里掏出胶卷盒。黑暗中,铝制表面浮现出淡淡的荧光——正是那两个相交的圆和小三角形。滴答声已经快到几乎连成一线。
“这不是倒计时。”筱雅突然明白了,“这是心跳频率。”
“什么?”
“频率在加快,和你现在的心跳同步。”她把胶卷盒贴在黎簇胸口,滴答声几乎和心跳重叠,“它在读取你的生理状态,然后在……在发送信号。”
话音未落,车厢外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然后是剧烈的甩尾。黎簇和筱雅在车厢里被甩到一侧,重重撞在垃圾袋上。
车停了。
引擎熄火。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胶卷盒的滴答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
筱雅爬到车厢门边,透过缝隙往外看——外面是山路,一侧是悬崖,另一侧是陡峭的山坡。天还没全亮,晨雾浓得像牛奶,能见度不到二十米。
驾驶室的门开了。司机的脚步声,然后是呕吐声——他好像突然病了。
接着是第二辆车的声音。不止一辆,至少三辆,从后方快速接近,急刹车停在垃圾车后面。
车门开关的声音。很多人的脚步声。
“找到了。”一个男声说,是陈曜,“信号源就在这里。”
筱雅的心脏沉到谷底。胶卷盒不是屏蔽器,是信标。他们一直在用这个追踪。
她回头看了眼黎簇。他半昏迷状态,额头全是冷汗,背上的图案透过衣服隐隐发光。
不能被发现。
筱雅迅速做出决定。她抓起旁边一个黑色的垃圾袋,用指甲撕开一道口子,把胶卷盒塞进去,然后用力把袋子推到车厢最深处。
滴答声被隔绝了一些,但还能听见。
她需要时间。
车厢门被敲响:“出来。我们知道你们在里面。”
筱雅深吸一口气,然后——她开始尖叫。
不是普通的尖叫,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带着哭腔的女高中生尖叫:“救命啊!绑架!救命——”
外面的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敲门声停了。
筱雅继续哭喊,同时用手在车厢内壁上用力拍打:“放我出去!我要回家!救命啊——”
她一边喊,一边快速脱下外套,把头发抓乱,在脸上抹了些垃圾袋渗出的脏水,让自己看起来又脏又惨。
车厢门被撬开一道缝。手电筒的光照进来。
筱雅蜷缩在门边,抱着膝盖,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其实是口水,但效果一样):“救救我……那个人把我关在这里……”
陈曜的脸出现在门口。他皱眉看着筱雅,又用手电筒扫视车厢内部:“只有你一个人?”
“他……他跳车了……”筱雅抽泣着说,“刚才急刹车的时候,他打开后面的门跳下去了……往那边跑了……”她胡乱指了一个方向。
陈曜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对手下说:“搜车厢。”
两个内卫爬进来。垃圾车厢空间有限,他们用手电筒和探测器仔细检查。筱雅的心脏狂跳,但脸上保持着一副吓傻了的表情。
探测器在靠近黎簇藏身的那堆垃圾袋时发出了“嘀嘀”声。
内卫掀开袋子——
下面是一只死老鼠,已经腐烂了,探测器对分解产生的甲烷有反应。
“没有。”内卫报告。
陈曜的视线落在筱雅脸上:“你说他跳车了,往哪个方向?”
“那、那边……”筱雅指了指山坡下方,“我看到他滚下去了……”
“你们俩,”陈曜点了两个人,“下去搜。其他人,扩大搜索范围。她——”他看向筱雅,“带回车里。”
筱雅被拉出车厢。晨雾很冷,她打了个寒颤。陈曜的车是辆黑色的越野车,她被塞进后座,一个内卫坐在旁边看着她。
透过车窗,她看见陈曜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很冷。
他在等什么?
然后筱雅明白了——他在等胶卷盒的信号。如果黎簇真的带着胶卷盒跳车跑了,信号应该会移动。
但信号没有移动。还在垃圾车里。
陈曜抬头,看向车厢。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筱雅脸上。
他知道了。
筱雅的手悄悄摸向裤腰——那里别着从清洁工那里换来的最后一个工具:一支伪装成口红的电击器。电压不高,但足够让人麻痹几秒。
陈曜朝越野车走来。
筱雅计算着距离。五米、四米、三米——
就在陈曜拉开车门的瞬间,她猛地扑向前座,口红电击器戳在司机脖子上。噼啪的电流声,司机抽搐着倒下。
同时她另一只手抓住方向盘,用力往左打到底——
越野车突然启动,朝着站在车旁的陈曜撞去!
陈曜反应极快,侧身翻滚躲开。但筱雅的目标不是他。她一脚踩下油门(司机的脚还搭在油门上),越野车像脱缰的野马冲了出去,方向是——
那辆垃圾车。
“拦住她!”陈曜吼道。
但太晚了。越野车狠狠撞在垃圾车车厢侧面。巨大的撞击力让垃圾车向悬崖方向滑了半米,后轮已经悬空。
筱雅在撞击前跳车了。她在山坡上滚了好几圈,碎石和灌木划破了衣服和皮肤。但她没停,爬起来就往垃圾车后面跑。
车厢门在撞击中变形了,露出一道更大的缝隙。她钻进去,在黑暗中摸索:“黎簇!醒醒!”
黎簇被她摇醒,眼神涣散:“筱雅……”
“能走吗?我们要跳车,车要掉下去了。”
黎簇艰难地点头。筱雅扶着他站起来,两人踉跄着爬到车厢门口。下面就是悬崖,深不见底,雾气在峡谷里翻滚。
追兵已经围上来了。陈曜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枪。
“你们无路可退了。”他说,“交出胶卷盒,跟我回去,我可以保证你们活着。”
筱雅回头看了眼黎簇。他的意识在飘忽,背上的光越来越亮,几乎要透出衣服。
她又看了眼手里的胶卷盒——滴答声已经快到极限,表面的纹路在疯狂闪烁。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陈博士,”她大声说,“你不是想要这个吗?”
她举起胶卷盒,用尽全力,朝着悬崖外的浓雾扔了出去。
铝制的小盒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胶卷盒。
除了筱雅。
在扔出盒子的同时,她已经拉着黎簇,从车厢另一侧——靠近山坡的那一侧,跳了下去。
不是悬崖,是陡峭但能攀爬的山坡。
他们滚下去,被灌木和石头阻挡,速度很快但不会致命。筱雅紧紧抱着黎簇,用身体护住他的头。
上方传来枪声,但子弹都打在了他们上方的土石上。追兵不敢直接朝他们开枪——陈曜要的是活口。
滚了大概二十米,坡度变缓。筱雅拖着黎簇躲到一块巨石后面。两人都浑身是伤,筱雅的额头在流血,黎簇背上的图案已经亮得像一盏灯,在晨雾中投出诡异的蓝绿色光影。
“你扔了胶卷盒……”黎簇喘着气说。
“假的。”筱雅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东西——是她自己的手表,用外套碎片包着,在雾里看起来和胶卷盒差不多大小,“真的还在我这儿。”
她从贴身口袋里拿出真正的胶卷盒。滴答声已经停了,表面的纹路也不再闪烁,恢复了普通的金属光泽。
“它……休眠了?”黎簇问。
“不是休眠。”筱雅盯着胶卷盒,“它在……定位。刚才的疯狂闪烁,是在发送最后的位置坐标。但不是发给汪家的。”
她翻过胶卷盒,在底部发现了一行极小的、之前没注意到的刻字:
“若见此光,我已不在。来此接他。——吴”
吴。
吴邪。
这个胶卷盒是吴邪留给汪怀音的。而汪怀音在最后时刻,把它藏在了控制室,等着有人发现,等着有人带着它来到这个坐标。
“他在等我们。”筱雅说,“或者说,在等带着这个盒子到这里的人。”
上方传来脚步声和呼喊。追兵在往下搜索。
“能走吗?”筱雅问。
黎簇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下去。背上的图案在剧痛之后,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不再发光,不再移动,甚至不再发热。像是一台过载的机器终于烧坏了。
“我背你。”筱雅蹲下。
“你背不动——”
“少废话。”筱雅抓住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我游泳队练的核心力量不是白练的。”
她真的把黎簇背起来了。一米六八的个子背着一米七八的男生,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她没停。山坡很陡,雾很浓,她看不见路,只能凭感觉往下走。
黎簇的下巴搁在她肩上,能闻到她头发里垃圾车的臭味和血的味道。
“筱雅……”他哑着嗓子说。
“闭嘴保存体力。”
“如果……如果这次真的逃不掉……”
“那就一起死。”筱雅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但我建议最好别死,因为我还没谈过恋爱,还没考上大学,还没骂够这个世界。你也是,痴汉同学,你还没正经追过我呢,死了多亏。”
黎簇想笑,但笑不出来。背上的图案又开始痛了,这次是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裂。
他们又往下走了大概十分钟。雾突然散了——不是自然散去,是他们走出了雾层的范围。
下面是个山谷,谷底有条河。河边有片空地,空地上——
停着一辆车。
不是汪家的车,是辆老旧的绿色皮卡,车身上全是泥,像刚从沼泽里开出来。
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人跳下来。
是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胡茬,但眼睛很亮。他手里拿着一个类似盖革计数器的设备,正对着筱雅手里的胶卷盒发出“嘀嘀”声。
“就是你们啊。”男人说,声音沙哑,“比预计的晚了十七分钟。”
筱雅警惕地停下:“你是谁?”
“接你们的人。”男人收起设备,“吴老板让我在这儿等。他说如果看见一个发光的小盒子从山上飞下来,就说明‘钥匙’来了。”
他看向黎簇,目光落在他背上——图案的光虽然熄了,但衣服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能看出清晰的轮廓。
“嚯,”男人吹了声口哨,“这纹身挺酷。疼吗?”
黎簇没力气回答。筱雅问:“吴老板是吴邪?”
“不然呢?”男人拉开后车门,“上车吧,小朋友。汪家的人十分钟内就会搜到这里,我的车虽然破,但越野性能还行。”
筱雅犹豫了一秒。
上方已经传来追兵的喊声,手电筒的光在雾里晃动。
她没有选择了。
她把黎簇扶上车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皮卡车的座椅破了,露出海绵,车里有股机油和烟草的混合味。
男人跳上驾驶座,发动引擎。发动机轰鸣起来,声音大得像拖拉机。
“坐稳了,”他说,“接下来的路有点颠。”
皮卡冲了出去,沿着河滩往下游开。车身剧烈颠簸,黎簇倒在筱雅身上。筱雅抱住他,手指碰到他后背时,感觉到那里皮肤下有什么硬块——不是图案,是更深的、像骨骼一样的东西在隆起。
“你背上……”她低声说。
“我知道。”黎clus闭上眼睛,“它在……固化。”
皮卡冲出山谷,驶上一条狭窄的土路。后方,汪家的车已经追下来了,至少三辆。
男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骂了句脏话,然后猛打方向盘,皮卡冲进了路旁的树林。
树枝刮擦着车身,发出刺耳的声音。筱雅紧紧抱着黎簇,在剧烈的晃动中,她的额头贴着他的下巴。
“筱雅。”黎簇突然说。
“嗯?”
“如果这次真的能逃掉……”
“我说了,闭嘴保存体力。”
“我是想说……”黎簇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筱雅没说话。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着他身上汗和血的味道,还有那股永远洗不掉的、属于地下基地的消毒水味。
皮卡冲出树林,驶上一条真正的公路。天亮了,晨光刺破云层,照在满是泥点的挡风玻璃上。
后视镜里,汪家的车被甩远了。
男人点了支烟,摇下车窗:“初步安全。但别放松,汪家的追踪网覆盖半个中国。我们要开至少两天,才能到第一个安全屋。”
他看了眼后座:“那小子怎么样?”
筱雅摸了摸黎簇的额头——很烫。
“他在发烧。”
“正常。”男人吐出一口烟,“第一次‘蜕变’都这样。熬过去就活了,熬不过去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筱雅抱紧黎簇。他的呼吸很弱,背上的皮肤摸起来像烧红的铁。
她看向窗外。公路延伸向远方,两边是刚刚苏醒的田野。
为了他,她扔掉了唯一的筹码。
为了他,她赌上了自己的命。
为了他,她可以真的与全世界为敌。
而现在,她只需要他活着。
其他的,都不重要。
皮卡在晨光中疾驰。
而胶卷盒在筱雅手心,重新开始缓慢地、规律地滴答。
像一颗重新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