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四环外,一个老旧小区的出租屋里。
杨好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最后一条信息,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十几秒,最终没有按下去。信息是发给黎簇的,只有三个字:“还好吗?”
他知道黎簇收不到。汪家基地屏蔽了所有外部通讯,这部手机是他偷偷留下的,用的是一次性匿名卡,每个月只开机一次,每次不超过十分钟。
窗外在下雨。北京的秋雨又冷又密,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房间很小,只有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墙上贴着几张旧海报,是他从原来家里带来的。桌上摊着几本摊开的书——《地下工程学基础》《监控系统原理》《痕迹鉴定入门》——都是这三个月来自学的。
床底下有个黑色旅行包,里面装着现金、两套换洗衣物、一把弹簧刀、三张不同姓名的假身份证。包已经收拾好两个月了,但他一直没走。
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
三个月前,他被汪家“招募”时,对方说得很清楚:“你可以拒绝,但你的家人会接到你在看守所斗殴致人重伤的通缉令。你也可以逃跑,但我们能找到你一次,就能找到你第二次。第三次,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他选了合作。不是相信汪家,是相信汪家至少比监狱好点——监狱里可不会教你这些“有用”的东西。
门被敲响,三短一长。
杨好关掉手机,拔掉电池,塞进床垫夹层。然后走过去开门。
门外是苏万。
他瘦了,脸色苍白,眼下的黑眼圈重得吓人。穿着件不合身的夹克,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他闪身进来,迅速关上门。
“有消息了。”苏万压低声音,“黎簇跑了。”
杨好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什么时候?怎么跑的?”
“昨天晚上,从基地。带着那个叫筱雅的女孩,还有……”苏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的模糊照片,是监控截图,上面能隐约看见黎簇手里拿着一个金属小盒子,“还有这个。”
杨好接过照片。胶卷盒的轮廓很熟悉,他见过类似的——在汪家给他看的“重要物品识别图册”里,这东西被标记为“一级追踪目标”。
“汪家什么反应?”他问。
“疯了。”苏万在床边坐下,手在发抖,“陈曜亲自带队追,调了三架无人机、两辆信号追踪车。我偷听到通讯,他们已经在河北境内锁定了信号,但追到一半信号突然消失了,然后又在一个废弃铁矿场出现……”
“抓到了吗?”
“不知道。通讯加密级别突然提高,我听不到了。”苏万抬头看着杨好,“好哥,我们得做点什么。”
杨好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雨水飘进来打湿了手指。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了两小时了。车里的人可能在睡觉,也可能在监视。
“我们能做什么?”他反问,“去河北?找到了然后呢?帮黎簇打汪家?我们俩加起来都打不过一个内卫。”
“那总不能就这么看着——”
“看着才安全。”杨好打断他,“苏万,你还没明白吗?我们之所以能住在北京,能每个月领‘补贴’,能活着,就是因为我们‘看着’,不插手。”
“可黎簇是我们兄弟!”
“曾经是。”杨好的声音很冷,“从他背上被刻上图那一刻起,他就不是原来的黎簇了。从他跟吴邪进沙漠那一刻起,我们就不在一条路上了。”
苏万站起来,眼睛红了:“你怎么能这么说?在古潼京,他也救过我们——”
“然后把我们拖进更大的麻烦。”杨好转身,“苏万,现实点。我爸还在医院,每个月医药费两万多。你妈开的小超市,最近是不是总有人来‘检查消防’?你以为这些都是巧合?”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本《监控系统原理》,翻开一页,上面用红笔画了个圈:“汪家让我们学这些,不是白教的。我们学的每一章,都在他们的监控范围内。我们看的每一页,他们都知道。我们现在说的话——”他指了指天花板角落,“说不定也在录音。”
苏万的脸更白了:“房间被监听了?”
“你说呢?”
两人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和旧空调外机的轰鸣。
良久,苏万开口,声音嘶哑:“所以……我们就这么等着?等黎簇被抓回来,或者……死在外面?”
杨好没有回答。他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他其实不抽烟,这包烟是装样子的,为了让监视的人觉得他“正常”——一个十九岁的、迷茫的、用抽烟缓解压力的男孩。
烟雾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
“苏万,”他吐出一口烟,“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打架吗?初二,为了抢篮球场,跟隔壁学校的打。”
“记得。你头被打破了,缝了五针。”
“黎簇当时也在。他其实不会打架,瘦得像竹竿,但冲在最前面,被三个人围着打。”杨好看着烟雾,“我当时想,这傻逼逞什么能。后来他跟我说,他冲前面是因为他爸教他,打架的时候,最怕的那个人往往会挨最少的打——对方会觉得你不好惹。”
他顿了顿:“他现在就是这样。冲在最前面,不管怕不怕,都要装出不害怕的样子。但这次……他装不下去了。”
苏万走到他身边:“你想帮他?”
“我在想值不值得。”杨好按灭烟,“帮我爸交医药费,值得。让我妈不用每天担惊受怕,值得。但帮一个可能已经疯了、可能已经不是黎簇的人逃跑……我不知道值不值得。”
“如果他还是黎簇呢?”
“那更糟。”杨好说,“如果他还是那个会为了兄弟冲在前面的傻逼,那他现在一定在拼命,拼命想保护那个叫筱雅的女孩,拼命想活下去。而我们——”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苏万,“我们坐在这里,抽烟,犹豫,算计值不值得。”
他笑了,笑得很苦:“你说,黎簇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我们特孙子?”
苏万也笑了,比哭还难看:“肯定会。还会骂我们没义气,然后下次打架还是冲在前面。”
两人又沉默了。
窗外的雨小了,变成绵绵的细雨。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在。
杨好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他走到桌边,打开笔记本电脑——汪家配发的,有监控程序,但仅限于网络活动。他输入一串复杂的密码,进入一个伪装成购物网站的界面。这是他自己搭建的,用了三个月时间,一点点从汪家的教学资料里反向推导出来的加密通讯频道。
只能用一次。用了就会被发现。
他看了眼苏万:“如果我被发现了,你帮我照顾我爸。”
苏万点头,眼睛里有水光:“好。”
杨好开始打字。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输入一行行代码。他在调取汪家内部的交通监控权限——这是他上周才破解的,本来是打算万一自己跑路时用的。
屏幕上跳出地图界面。河北境内,一个红点正在缓慢移动。那是汪家追踪车队的实时位置。
车队停在某个坐标点已经超过半小时了。不寻常。
杨好放大卫星图。坐标显示是一片山区,有一个废弃矿场的标识。他切到热成像模式——矿场内部有几个热源信号,但矿场外的山体里,有一条延伸向西北方向的、微弱的热源轨迹。
是地下河。有人从地下河跑了。
他快速计算:地下河的流速、可能的出口、追踪车队需要绕行的距离……
然后他看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在矿场东南方向五公里处,有一个小村庄。村庄边缘,停着一辆绿色的皮卡车——热成像显示,车里有两个人形热源,其中一个的热信号异常,背部温度明显高于其他部位。
找到了。
杨好深吸一口气。他需要做两件事:第一,给黎簇发送警告;第二,干扰汪家的追踪。
他只有十分钟。十分钟后,系统会自动检测异常数据流。
他先处理第二件。调出汪家无人机的控制协议(这是他在学习监控系统时偷偷复制的),输入一串指令。指令很简单:所有在目标区域上空飞行的无人机,立即返航充电。
屏幕上跳出确认框:“该指令将影响正在执行的一级任务,是否继续?”
杨好点击“是”。
然后是第一件事。他打开一个加密短信通道,输入黎簇可能还在用的那个手机号(虽然大概率已经销毁了),编辑信息:
“东南五公里,村庄,绿皮卡。快走。无人机已调离,但地面部队十分钟内到达。别回信。保重。”
发送。
信息状态显示“发送中”,然后变成“已送达”。
杨好盯着屏幕,心脏狂跳。送达不代表收到,只代表信息传到了那个号码所在的基站。如果黎簇的手机已经丢了或者关了,就收不到。
五秒。十秒。二十秒。
没有回信。
正常。黎簇要是回信就傻了。
杨好开始清除痕迹。退出系统,格式化临时存储区,删除所有操作日志。最后,他打开一个病毒程序——这是他提前准备好的,一旦激活,会伪装成系统被黑客攻击的假象。
他点击运行。
屏幕闪烁,跳出乱码,然后蓝屏。
杨好合上电脑。他走到窗边,看了眼楼下的车——还在。
“好了。”他对苏万说,“最多半小时,他们就会来找我。你走吧,从消防通道。”
苏万站着没动:“我们一起走。”
“不行。两个人目标太大,而且你得留下来,证明你不知情。”杨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有两万现金,还有一张新手机卡。你明天早上去医院交费,然后回学校上课,表现得正常点。如果有人问起我,你就说我昨晚跟你吵架,我摔门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好哥——”
“走。”杨好推他,“现在。”
苏万咬着嘴唇,最终点头。他拿起信封塞进口袋,走到门口,又回头:“如果……如果你被抓回去……”
“那就说明我赌输了。”杨好笑了笑,“但不赌这一把,我会后悔一辈子。”
门关上。
杨好走到床边,掀起床垫,拿出手机,重新装上电池。开机后,他拨了一个号码——是他爸在医院的主治医生。
“张医生,我是杨好。我爸下个月的医药费我明天早上打过去……对,还是那个账户。另外,如果……如果过两天我没联系您,您就按我之前说的,联系那个叫王盟的人,他会帮忙处理后续。”
挂断电话。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冷冷地照着这个城市。
他想起初三那年,他们三个翻墙去网吧通宵。黎簇恐高,不敢往下跳,他和苏万在下面接着。最后黎簇闭着眼睛跳下来,摔在他身上,两人滚成一团,网吧包夜的钱都摔丢了。
黎簇当时说:“对不起啊好哥,钱我明天还你。”
他说:“还个屁,下次你请。”
没有下次了。
从沙漠回来之后,就没有下次了。
楼下那辆黑色轿车的门开了。两个人下车,朝楼道走来。
杨好看了眼时间:十点二十三分。
比他预计的快。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本《监控系统原理》,撕下其中一页——那页讲的是如何识别监控死角。他把纸折好,塞进袜子。
然后他坐下来,点了支烟。
等。
敲门声响起。
很客气,三下。
杨好吐出一口烟,说:“门没锁。”
门开了。进来的是汪玥。
她穿着便装,脸色平静,手里没拿武器,只有一个小型平板电脑。
“杨好,”她说,“我们需要谈谈。”
杨好没起身,只是弹了弹烟灰:“谈什么?谈我怎么违规操作,干扰一级任务?”
“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汪玥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以你这三个月的表现,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你很清楚后果。”
“我知道。”杨好说,“扣除所有积分,降级为观察对象,可能还要接受‘再教育’。”
“不止。”汪玥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上面是杨好刚才发送的那条信息的完整记录,包括收件人号码、发送时间、内容,“你泄露行动信息,协助目标逃跑。按条例,可以按叛变处理。”
叛变的处罚是什么,两人都清楚。
杨好没说话,只是抽烟。烟快烧到手指了。
“但我给你一个机会。”汪玥说,“告诉我,为什么帮黎簇?为了兄弟情义?为了良心不安?还是……有人指使你?”
“没人指使。”杨好按灭烟,“我就是觉得,他要是被抓回来,会被切成片研究。我不想看。”
“所以你就宁愿自己被切成片?”
“至少我能选。”杨好抬起头,看着汪玥,“在汪家,我什么都选不了。学什么、做什么、住哪里、跟谁联系……都是你们定的。但这件事,我能选。我选了帮兄弟,哪怕他是个傻逼。”
汪玥盯着他看了很久。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然后她站起来,收起平板电脑:“收拾东西。二十分钟后,有车来接你。”
“去哪?”
“新任务。”汪玥走到门口,停住,“黎簇和那个女孩,现在的位置在山西境内。陈曜的追捕失败了,他们逃进了山区。你的新任务是,找到他们,带回来。”
杨好愣住了:“你让我去抓黎簇?”
“不是抓,是‘接触’。”汪玥回头,眼神复杂,“以老朋友的身份,劝他回来。告诉他,如果他自愿回来,我可以保证他和那个女孩的安全,保证不被‘深度提取’。”
“他会信吗?”
“所以需要你去。”汪玥说,“你是他兄弟,他可能会信你。”
“如果他不信呢?如果他不肯回来呢?”
汪玥沉默了几秒:“那就执行第二方案:拿到他手里的胶卷盒,然后……放他们走。”
杨好以为自己听错了:“放走?”
“胶卷盒比人重要。”汪玥说,“那是零号宿主留下的最后的信息载体,比一个不稳定的宿主有价值得多。你的任务优先级是:第一,拿到盒子;第二,如果拿不到,就确定盒子的下落;第三,才是带人回来。”
她递过来一部新手机:“里面只有一个号码,是我的。每天报告一次。记住,你只有七十二小时。七十二小时后,如果盒子还没到手,陈曜会亲自接手——到时候,就不是‘接触’了。”
杨好接过手机。很轻,但感觉有千斤重。
“为什么选我?”他问。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可能让他放下戒心的人。”汪玥说,“也因为……我觉得你爸的医药费,不应该成为你要挟的筹码。这次任务完成后,我会安排你爸转去更好的医院,费用由专项基金承担。”
她顿了顿:“这是交易,不是施舍。”
杨好点头。他走到床边,拎出那个早就收拾好的旅行包。
“车在楼下。”汪玥说,“司机会送你去机场,机票已经订好了。目的地是大同,到了那边有人接应。”
她转身出门。
杨好站在房间中央,环顾这个住了三个月的小屋。墙上那些海报、桌上那些书、床单上洗不掉的烟灰痕迹……
他最后看了一眼,然后关上门。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他一步步走下楼梯,旅行包在肩上晃荡。
走到二楼时,他从包里掏出那本《监控系统原理》,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楼外,一辆灰色轿车等着。司机是个年轻人,戴着鸭舌帽,没说话,只是示意他上车。
杨好拉开车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房间的窗户。
灯还亮着,但他不会再回来了。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谢谢。快跑。别信任何人。——黎”
发送时间是两小时前,正是他发送警告信息的时候。
原来黎簇收到了。
原来他还活着。
杨好删掉信息,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北京的夜景在车窗外后退,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倒映出破碎的光。
他想,这次的选择,也许真的会后悔。
但他还是选了。
因为有些事,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
是必须去做。
哪怕结果是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