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赞背着她走上石阶。
铃兔的身体很轻,趴在他背上像一团温软的云。湿透的衣衫紧贴着她的皮肤,也紧贴着他的背,传递着彼此的体温。她的手臂松松环着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颈侧,呼吸一下下拂过他的皮肤,带着海水微咸的气息。
石阶很长,一级一级往上延伸。库赞走得不快,脚步却很稳,每一次落脚都精准而平缓,几乎没有颠簸。
铃兔起初还睁着眼,看着两旁向后移动的防风林。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眼皮上投下跳跃的光斑。渐渐地,眼皮越来越重。库赞的背太宽,太稳,步伐的节奏像摇篮曲。她开始一下下点头,下巴时不时磕到他肩胛骨。
“困了?”库赞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有点闷。
“没……”铃兔含糊地应了一声,又把脸往他颈窝埋了埋。
库赞没再问,只是托着她腿弯的手微微调整了下位置,让她趴得更舒服些。
铃兔真的睡着了。
意识模糊前,她最后的感觉是库赞的手掌贴在她大腿外侧,隔着湿透的裤料,温度比他平时要高一些——是那种用能力特意维持的、刚好驱散寒意的暖。
然后她就坠入了黑暗。
库赞感觉到背上的人渐渐放松下来。环着他脖子的手臂不再用力,软软地搭着;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热热地喷在他耳后;身体完全瘫软,所有的重量都交付给他。
睡着了。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铃兔的脸歪在他肩头,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嘴唇微微张开,睡得毫无防备。几缕粉色头发贴在她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库赞看了几秒,重新迈开步子。这次走得更慢了。
石阶尽头是本部后方的小路,平时很少有人走。午后阳光正好,把路面晒得暖烘烘的。库赞背着熟睡的铃兔,沿着树荫慢慢走。
偶尔有巡逻的海兵经过,看见他们,立刻挺直腰板敬礼,目光在库赞背上那个睡着的女孩身上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库赞只是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铃兔在睡梦中动了动,无意识地把脸在他肩头蹭了蹭,嘴唇擦过他的皮肤。很轻,像羽毛拂过。
库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训练场边缘,绕过办公楼,走向住所。午后的本部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口号声和海鸥的鸣叫。
背上的人又动了。这次是手臂滑了下来,软软地垂在他胸前。库赞腾出一只手,轻轻把她的手臂捞回去,重新环在自己脖子上。
铃兔在睡梦中发出含糊的嘟囔,像是抗议。然后她整个人往他背上又贴紧了些,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
库赞的嘴角很浅地勾了一下。
快到住所时,铃兔醒了。不是突然惊醒,而是慢慢地、迷迷糊糊地苏醒。她先是动了动手指,然后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
视野里是库赞的后颈,黑发下的皮肤,还有制服领口挺括的边缘。她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在做什么。
“醒了?”库赞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低沉。
“嗯……”铃兔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我睡着了?”
“嗯。”
“对不起……”
“没事。”
铃兔把脸重新埋回他肩头,深吸一口气。他身上有海水、阳光和薄荷草叶混合的气息,很好闻。他的背很宽,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像一座安稳的山。
“放我下来吧,”她说,“我可以自己走了。”
库赞没放,反而托着她腿弯的手收紧了些。“马上到了。”
确实,住所的大门就在前面。库赞走到门口,单手开门——另一只手还得托着她。门打开,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这才把她放下来。
脚踩到实地时,铃兔踉跄了一下。睡了太久,腿有点麻。库赞扶住她的肩膀,等她站稳才松开。
“去洗澡。”他说,顺手把她黏在脸颊上的湿发拨开,“会感冒。”
铃兔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库赞还站在门口,身上也湿透了,深灰色的针织衫紧贴着胸膛,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你也要洗……”她小声说。
“嗯。”
铃兔走进浴室,关上门。脱掉湿透的衣服时,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红扑扑的脸——不知是晒的,还是在他背上睡的。
热水冲下来,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意。她洗了很久,直到指尖都起皱。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头发用毛巾包起来。
走出浴室时,库赞已经洗完,换了身深蓝色的家居服,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也洗了头,黑发湿漉漉的,没像平时那样梳整齐,随意地搭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些。
听到动静,他从报纸后抬起眼皮。
铃兔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学着他的样子蜷起腿。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库赞放下报纸。“看什么?”
“没……”铃兔移开视线,几秒后又转回来,“库赞先生。”
“嗯?”
“背我……累吗?”
库赞看了她一眼。“不累。”
“可是走了很远……”
“啊啦,”他重新拿起报纸,“你轻得像片叶子。”
铃兔不说话了。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看他。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温暖的光块。他看报纸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捏着报纸边缘。
过了一会儿,库赞忽然开口:“过来。”
铃兔愣了一下,还是乖乖挪过去。沙发很大,但她挨着他坐下,中间几乎没有空隙。
库赞没看她,只是把报纸翻了一页,空着的那只手伸过来,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铃兔顺从地靠过去,头枕在他肩上。他的家居服是柔软的棉质,带着洗衣液的淡香和太阳晒过的味道。
“还冷吗?”他问,眼睛还在看报纸。
“不冷了。”
库赞没再说话,只是揽着她肩膀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上臂。动作很轻,若有若无。
铃兔闭上眼睛。浴室里的水汽还没完全散去,空气里有沐浴露的香味。窗外有鸟叫声,远处传来隐约的军号声。
一切都平静而安宁。
而她靠在这个人肩上,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和他身上那种令人安心的气息。
像在海上漂泊很久的小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像在风里飞了很久的鸟,终于找到了可以栖息的枝头。
像一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小兔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蜷缩的、温暖的背。
“库赞先生。”她又叫他,声音很轻。
“嗯。”
“下次……还能背我吗?”
库赞翻报纸的手顿了顿。几秒后,他低低“嗯”了一声。
“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