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去了那片海湾。

这次是在午后，秋日的阳光难得慷慨，把海水照成粼粼的碎金。风依然带着凉意，但比上次温柔许多。库赞没穿披风，只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铃兔脱了鞋袜拎在手里，赤脚踩在粗粝的砂石上。砂石被阳光晒得温热，硌着脚心，又疼又痒。她小心地避开尖锐的贝壳碎片，一步一步往水边挪。

海水是冰的。第一个浪头涌上来，淹没她的脚踝时，她倒抽一口气，整个人跳了起来。

“好冰！”

库赞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像只受惊的兔子在浅滩上蹦跳。他的嘴角很浅地勾了一下。

“慢慢适应。”他说，声音在风里显得松散。

铃兔尝试着把脚重新浸入海水。这次她咬着牙没跳，只是脚趾蜷缩起来，细白的脚背在清澈的海水里微微颤抖。适应了最初的冰凉后，一种奇异的舒适感蔓延开来——海水是流动的，温柔的，一下下抚过她的皮肤。

她开始往更深的地方走。海水漫过小腿，裤脚被打湿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又一个浪头打来，她没站稳，踉跄了一下。

一双手从后面扶住了她的肩膀。库赞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他的手很稳，轻松地稳住了她摇晃的身体。

“小心。”他说，松开手，却没退开，就站在她身侧，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铃兔的脸有点红。她低头看着海水在他们脚下汇聚又退去，砂石在流动的水里微微滚动。

“库赞先生，”她小声说，“你不下来吗？”

库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深灰色的布料已经湿了一截，但他似乎不在意。“嗯。”

他们并排站在及膝深的海水里。远处有海鸥鸣叫，阳光在海面上跳跃。铃兔忽然蹲下身，双手掬起一捧海水，阳光下，海水在她掌心晶莹剔透。

她转头看库赞，眼睛弯成月牙。“你看——”

话没说完，一个意外的大浪毫无征兆地拍过来。铃兔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浪头推得往后倒。咸涩的海水劈头盖脸浇下，她闭上眼睛，胡乱伸手想抓住什么。

抓住的是库赞的手腕。他的手臂肌肉结实，皮肤微凉。他稳稳地站着，浪头只打湿了他的胸口以下。

铃兔狼狈地站稳，浑身湿透，粉色的头发黏在脸颊上，不停往下滴水。她抹了把脸，吐掉嘴里的咸味，睁开眼睛——

库赞正在看她。

他的针织衫也湿了大片，深灰色变成近乎黑色，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胸膛和紧实的腰腹线条。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滴，没入锁骨处的凹陷。

但他的表情……在笑。

不是平时那种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是真的、明显的、连眼角都微微弯起的笑意。

铃兔看呆了。

库赞抬起手，用指背很轻地抹去她睫毛上的水珠。“笨。”他说，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笑意，“看浪都不看。”

“我、我没想到会突然……”

“海就是这样。”库赞说，目光投向远处，“随时会变。”

他的手掌还贴在她脸颊上，掌心温热——是刚才用能力暖过的温度。铃兔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湿透，却一点也不冷。

她低头，看见以自己为中心，周围一小圈海水正冒出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蒸汽。温度被精准地控制在她体表周围，驱散了海水的寒意。

“你……”她抬头看他。

库赞已经收回了手。“继续玩。”

他往更深的地方走了几步，海水漫到大腿。阳光照在他湿透的背上，布料下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若隐若现。铃兔跟上去，这次学乖了，眼睛盯着海面，注意着浪头的起伏。

他们走到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旁。礁石一半露出水面，一半浸在海里，表面长满了滑溜溜的深绿色海藻。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雪白的泡沫。

库赞忽然停下，弯腰从礁石缝隙里抠出什么。是一只巴掌大的海螺，螺旋状的壳，表面有深浅不一的褐色花纹。

他递给铃兔。

铃兔接过，海螺壳在他手里握过，带着微温。她把海螺贴在耳边——真的能听见呜呜的声音，像遥远的海风。

“能听见海的声音。”她惊喜地说。

“啊啦，”库赞靠在礁石上，“那是你自己的血流声。”

铃兔的脸又红了，但没放下海螺。“可是很好听。”

库赞没再反驳。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把海螺擦干净，收进外套口袋——虽然外套也湿透了。

一个更大的浪头打来，这次铃兔早有准备，紧紧抓住了礁石边缘。浪花溅起，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她忍不住笑起来，笑声清脆，混在海浪声里。

库赞看着她笑，没说话。他的目光很柔和，像此刻洒在海面上的阳光。

铃兔忽然起了玩心。她弯腰，双手掬起海水，趁库赞不注意，朝他泼了过去。

水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大部分落在库赞胸口，小部分溅到他脸上。

库赞愣了一下。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往下滑，他眨了下眼，长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铃兔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真的敢这么做。她紧张地盯着他，随时准备逃跑。

但库赞只是抬手抹了把脸，然后，慢条斯理地也弯下腰，掬起一捧海水。

“等、等等——”铃兔转身想跑。

太迟了。库赞的动作看起来懒散，却精准无比。海水泼过来，不是劈头盖脸的那种，而是像一阵清凉的雨，均匀地洒在她背上。

不冷，反而有点舒服。

铃兔回头看他。库赞已经直起身，双手重新插回裤袋，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慵懒，仿佛刚才那个幼稚的泼水动作不是他做的。

“继续？”他挑眉。

铃兔的眼睛亮了。她再次弯腰泼水，这次库赞没躲，任由海水泼湿他的肩膀。但他也没还手，只是看着她玩，偶尔侧身避开太过分的攻击。

他们在及腰深的海水里追逐起来。说是追逐，其实更像是铃兔单方面的玩闹——她绕着礁石跑，往库赞身上泼水，笑得喘不过气。库赞只是偶尔象征性地泼一下，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她。

阳光，海浪，飞溅的水花，和她的笑声。

库赞靠在礁石上，看着她在海水里蹦跳的身影。她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和优美的背部曲线。粉色的头发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脸上的笑容毫无阴霾。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片看了几十年的海，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铃兔跑累了，扶着礁石喘气。她浑身湿透，脸颊绯红，眼睛却亮得像最干净的宝石。

库赞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上来。”

铃兔愣了一下，随即开心地趴到他背上。他的背宽阔而坚实，湿透的布料下能感受到肌肉的温度和形状。她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脸贴着他湿漉漉的后颈。

库赞背着她往岸上走。海水随着他的步伐哗哗作响，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库赞先生。”她在背上小声说。

“嗯。”

“下次还能来吗？”

库赞的脚步顿了顿。“想来就来。”

铃兔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走到沙滩上，库赞没立刻放她下来，而是背着她继续往防风林的方向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铃兔趴在他背上，能闻到他身上海水和薄荷草叶混合的气息。他的心跳沉稳有力，透过湿透的衣衫传到她胸口。

“库赞先生。”她又叫他。

“嗯。”

“谢谢你。”

库赞没应声，只是托着她腿的手，轻轻收紧了。

走出防风林，石阶出现在眼前。库赞背着她，一步一步稳稳地往上走。铃兔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安稳。

浪花声还在身后回响。

而她知道，无论海浪多么汹涌，这个人都会像那块黑色的礁石一样，稳稳地站在那里，为她挡去所有危险。

然后在她玩累了的时候，背她回家。

浪花下的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