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她去看海的决定很突然。

那天下午，库赞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抬眼时看见铃兔正趴在窗台上，鼻子贴着玻璃，眼巴巴地看着外面。暮秋的天空是灰蒙蒙的铅色，但远处海平面的方向，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漏出些许稀薄的金光。

“想出去？”他合上文件夹，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铃兔回过头，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外面很冷吧……”

库赞没接话，起身从衣帽架上拿下自己的披风，又拎起铃兔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外套。“走了。”

“诶？现在吗？去哪里？”

“海边。”

海军本部依海而建，但铃兔很少去真正的海岸线。平时看到的都是港口和军舰，严肃，规整，带着金属和硝烟的气息。库赞带她去的却是本部后方一片僻静的海湾，需要穿过一片小小的防风林，沿着石阶往下走。

石阶很旧了，边缘被海风侵蚀得圆润，缝隙里长着深绿色的苔藓。铃兔走得很小心，库赞走在她前面半步，脚步却稳得像在平地。他的披风下摆在风里微微翻动。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视野豁然开朗。

不是那种明媚的、适合度假的沙滩。这里的海岸是深灰色的粗粝砂石，被海浪打磨得光滑，凌乱地散布着黑色的礁石。海水是厚重的墨蓝色，一下下拍打着岸边，卷起白色的泡沫。

但天空正在发生奇迹。

西边云层的裂缝越来越大，落日挣扎着从缝隙里探出头来，把整片海天交界处染成熔金和暗红的渐层。光像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海面上，随着波涛起伏破碎，又拼凑起来。

风很大，带着咸腥的寒意。铃兔裹紧了外套，还是打了个哆嗦。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披风突然落在她肩上。深蓝色的厚重羊毛，几乎把她整个人包了进去，下摆拖到脚踝。披风上有库赞的气息，薄荷草叶的凛冽，混合着一点淡淡的烟草味。

“穿上。”他说，已经只剩里面的深色制服。

“可是你……”

“我不冷。”

库赞已经转身，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前走。他的背影在巨大的落日背景下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寂。仿佛他生来就该站在这样的景色里，一个人，面对无垠的海和天。

铃兔小跑着跟上，披风太长，她不得不提着下摆。砂石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

他们并排走着，没有说话。只有风声，海浪声，和鞋底摩擦砂石的声音。

走了一段，库赞忽然停下，弯腰从地上捡起什么。是一块被海水打磨得光滑的黑色石头，半个巴掌大，表面有白色的纹路，像凝固的浪花。

他递给铃兔。

铃兔接过，石头在他手里握过，带着一点点残存的体温。“好漂亮。”

“玄武岩。”库赞说，目光投向远处的海平线，“火山喷发后的岩浆遇到海水，急速冷却形成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但铃兔握着那块温热的石头，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见过火山喷发，见过岩浆入海，见过这片大海最原始也最暴烈的模样。

而她手里的这块小石头，可能是几百甚至几千年前某场惊天动地的事变的遗骸。

“继续走。”库赞已经继续往前。

铃兔把石头小心地放进披风口袋，跟上去。天色更暗了，落日只剩下最上面一弯猩红的弧线，像快要熄灭的炭火。海水变成了深沉的靛青色。

他们走到一块巨大的礁石旁。库赞停下，背靠着礁石坐下，长腿随意地支在砂石上。铃兔挨着他坐下，披风把两个人都裹进去一些。

沉默持续着。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规律而有力，哗——哗——像巨大的心跳。风把铃兔的头发吹乱，几缕粉色的发丝黏在脸上。

库赞忽然伸出手，很轻地把她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很凉，擦过她耳廓时，铃兔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收回手，而是顺势用手指梳了梳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慢而细致。然后他的手掌停在她后颈，没有用力，只是贴着。

“冷吗？”他问。

铃兔摇头。披风很暖，他的手掌贴着的皮肤也很暖。

库赞没再说话。他的目光望着海平线最后一点光消失的地方，眼神很空，像在回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铃兔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天完全黑了，海和天的界限模糊成一片深蓝的混沌。远处的海面上，开始亮起星星点点的光——是夜航的渔船，或者更远的、不知名的岛屿。

“库赞先生。”她小声开口。

“嗯？”

“你……经常来看海吗？”

库赞沉默了一会儿。“以前常来。”

“一个人？”

“嗯。”

铃兔不问了。她把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库赞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他揽住她肩膀的手收紧了一点，把她更紧地圈进怀里。

海浪声在耳边持续。风似乎小了一些，或者只是被他的怀抱挡住了。

“喜欢海吗？”库赞忽然问。

铃兔想了想。“喜欢。”顿了顿，“但有点怕。”

“怕什么？”

“太大了。”她说，声音闷在他肩头，“看不到边，不知道下面有什么……感觉会被吞掉。”

库赞低低笑了一声，胸膛微微震动。“啊啦，确实。”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黑暗中的某个方向。“那里，往西三百海里，有片漩涡海域。海水会突然形成直径超过一公里的巨大漩涡，能把中型军舰都拖下去。”

铃兔缩了缩脖子。

他又指向另一个方向。“那边，东北方，冬天会有冰山漂过来。不是你能想象的那种小冰块，是真正的、几十米高的冰山，海面下还有好几倍大的部分。”

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慢慢移动，像在描绘一张看不见的海图。

“南边有常年不散的浓雾，进去的船很少能出来。东边……”他顿了顿，“东边什么都有。”

铃兔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的侧脸。远处渔船的光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

“你……都去过吗？”

“大部分。”库赞说，语气依然平淡，“工作需要。”

铃兔重新把头靠回去。她忽然觉得，这片让她害怕的、无边无际的海，对库赞来说可能就像自家的后院。他知道哪里危险，哪里安全，哪里有漩涡，哪里有暗礁。

而她此刻能这样安心地坐在这里，听海浪，看星光，是因为有他在。

“库赞先生。”她又叫他。

“嗯。”

“谢谢你带我来。”

库赞没说话。但他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很轻的一个动作。

又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起来，在海面铺出一条碎银般的光路。风更冷了，带着深夜的潮气。

“该回去了。”库赞说，却没有立刻动。

铃兔也不动。她喜欢这个时刻——黑暗的海边，温暖的披风，他沉稳的心跳，和这片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寂静。

最后还是库赞先站起来，顺手把她也拉起来。铃兔想把披风还给他，他却摇摇头。

“穿着。”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月光很亮，砂石路清晰可见。爬上石阶时，库赞走在她后面，手虚虚地扶在她腰后，防止她摔倒。

回到本部建筑群的范围，灯光逐渐多了起来。巡逻的海兵向他们行礼，目光在裹着库赞披风的铃兔身上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

走进住所的走廊，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铃兔终于把披风脱下来，递还给库赞。

披风已经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甜香。

库赞接过，随手搭在衣帽架上。他转身时，铃兔还站在门口，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脸颊冻得发红，但眼睛很亮。

“库赞先生。”她第三次叫他。

这次库赞没应声，只是看着她。

铃兔走过去，踮起脚，很轻很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像一片雪花落下，几乎没有重量。

然后她转身就跑进了卧室，门轻轻关上。

库赞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软的触感，和她嘴唇上淡淡的、草莓润唇膏的甜香。

窗外，海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潮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仿佛还留着那块玄武岩的触感，和握住她肩膀时的温度。

啊啦，他想。

下次，也许可以带她去看看真正的日出。

不是这种隔着云层的、挣扎的落日。

而是从海平线以下，毫无保留地、完整地跃出海面的，新生的太阳。

就像她突然闯入他生命里的样子。

海边日落与漫步